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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馬偕醫院急診專科醫師鄭筆方,在 2025 年 8 月 24 日值班時,發現自己的身體左側突然「罷工」,擁有多年行醫經驗的他,迅速對自身狀況做出判斷,在倒下前,他仍冷靜地請護理師幫自己量血壓並協助處理,不久後便陷入昏迷。再次醒來,人已經躺在加護病房,人生跨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篇章。
採訪當日,鄭筆方踩著緩慢但穩定的步伐走進會議室。一開口,便拿自己的名字開玩笑:「我是全臺灣最容易被霸凌的醫生,因為大家常說『打個比方』,所以我常常被打。」接著又補上一句:「但我說過的話也最常被引用,大家會說『比方說』。」
幽默是鄭筆方一貫面對世界的方式。然而,坐在我們眼前談笑風生的他,不到一年前才經歷右側丘腦出血,並留下左側偏癱。那段時間,他不只失去身體的控制能力,也被迫重新學習站立、行走,以及如何接受他人的幫助。他的名字,意外對應了這段經歷:曾是急診裡向病人說明病情的「筆方說」,後來卻成了被疾病「打」擊的鄭筆方。

「我本身有兩個學歷、兩個執照。」畢業於臺北醫學大學藥學系的鄭筆方,擁有藥師執照。退伍後,從事藥品業務工作,幾年後不甘停留於此,決定重新參加大學聯考,從七年制醫學系念起,他順利考取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並取得醫師執照。
務實的他,並未選擇當一名外科醫生,「我比同屆同學的年紀大了許多,加上外科醫生的養成時間更長、動刀的科別很看重手的穩定性、而且職業生命比較短。」自認有急性子的鄭筆方,在大學六年級進入急診實習,也在這段實習經驗中發現,「急診是一個最接近生命的地方。危急病人進來,需要在短時間內找出問題,並且穩定他的生命跡象。而當你成功挽救一個病人,看著他的下降曲線變成上升,那種瞬間的成就感會讓人上癮。」
而在桃園一家醫院服務超過十年時間的鄭筆方,為能有更多時間陪伴子女,他放了自己一個月的長假,並去不同診所面試,後來仍發現自己難以適應一般診所看診的慢步調,加上對急診工作的熱情不減,最終轉往淡水馬偕醫院急診專科任職,做為重新出發的起點。但他萬萬沒想到,在淡水馬偕醫院就職一個月,身體便出了狀況。
回憶發病當下的狀況,鄭筆方表示,一開始他感到單側肢體麻木、無力,但神志仍相當清楚、講話也正常,他告訴護理人員:「我好像中風了,請幫忙量血壓、注意一下我的狀況。」同時間,他也緊急聯絡家人,「有點像是在交代後事。」之後意識變得斷斷續續,時而清醒,時而混亂。

鄭筆方用生活化的口吻,將中風分為「乾的」與「溼的」兩種:前者是血管阻塞造成的缺血性中風,後者是血管破裂造成的出血性中風。發病時,他在心理默默祈禱自己是前者,若能符合條件,或許有機會接受血栓溶解治療;然而,當他開始出現嘔吐症狀,便了解到情況並未朝自己期待的方向前進。
「出血性中風很容易造成腦壓升高,腦壓一旦升高便會嘔吐。當我出現嘔吐症狀時,我就絕望了。」他被送入加護病房,身上插了鼻胃管、放了尿管,加上氣喘發作,臉上還戴著正壓呼吸器,只能躺在病床上。他回憶住院期間,最難受的不是疼痛,而是失去自理能力。
「生病前,想上廁所就自己去上。生病之後,發現就連上廁所都是一項大工程,尤其幾天沒解便,住院的時候,他們硬塞了瀉劑,結果就一片土石流。看著別人這樣幫我清理,內心覺得非常難受。」
身為急診醫師的鄭筆方,很清楚復健與時間的重要關聯性。他沒有花太多時間哀悼身體罷工,而是打起精神面對。「既然遇到了就接受它、承認它,然後克服它。」他堅定地說:「而且我有不得不走下去的負擔。」這份負擔,既是身為父親,照顧子女的責任,也是拒絕未來的二、三十年人生,只能在病床上度過。
他說:「中風是唯一可以自己救自己的疾病。」
所謂的「自救」,並非否定急性期的醫療處置,而是進入復健階段後,患者每日投入的專注與練習,將影響往後能找回多少的自主生活能力。

「我是左側偏癱,若說五分是肌肉力量的滿分,那麼我當時左手、左腳的肌肉力量大概只剩下一到兩分。但我的手並沒有骨折,原先存在的神經、血管也沒有損傷,只要用電刺激一下,手腳還是會動。那代表著什麼?大腦跟肢體之間的運動神經、感覺神經的連線斷了。」
提起復健,人們直覺會認定是「體力活」的訓練。鄭筆方卻說,復健最辛苦的其實是「燒腦」。「你用了哪塊肌肉,就要想辦法去喚醒、誘發它。經過千百次的刺激,才有可能重新連接上大腦和肢體間的線路。」而每次走進復健室,鄭筆方都會戴上抗噪耳機,隔絕周遭的談話聲響,將注意力完全放在眼前的每一個動作。
他特別強調,復健不能用一天、兩天的練習去判斷成效,必須將時間拉長到半年甚至一年,努力累積的成果才能逐漸浮現。
剛開始復健時,鄭筆方經歷了一段摸索期。離開加護病房後,他住進治療中風的專門醫院,進行一系列的復健課程及治療。課表從早到晚排滿物理治療、職能治療與器械運動,後來發現,課程多不代表有效果。對他最有幫助的,是與物理治療師短短 15 分鐘的一對一練習,透過引導,了解能如何正確地啟動肌肉,而不只是靠慣性去完成動作。在他的感受中,其他器械課程多半只能協助維持活動量,避免肌肉持續萎縮。

在原來的復健醫院,醫師依據鄭筆方前兩週的訓練成果,提出一份四個月的復健計畫書,並告訴他依據目前的治療狀況,預估在四個月後,可以在有人攙扶的情況下,坐在椅子上五分鐘,或在他人協助下站立五分鐘。
「那代表四個月後,我還不能靠自己走路。我無法接受這樣的目標。」對鄭筆方來說,如果每天只有短暫 15 分鐘的一對一訓練,其餘時間都在完成固定課程,等於浪費了許多寶貴的復健時間。他轉向思考,與其交由醫院替自己決定復健的終點,不如離院返家,重新拿回主導權。
為了確認居家復健的可行性,鄭筆方請一位復能老師進行評估與規劃。老師在觀察他的身體狀況後,帶著他嘗試不同的誘發動作。經由引導,原本沉寂多時的左手拇指,竟小幅度地動了起來。
「拇指可以動,加深了我的信心。」鄭筆方認為,在專業復能老師的指導下,返家復健能讓自己投入更多的練習時間,也有機會達到比住院復健更好的效果。

返家後,他先租了一臺站立型輪椅,每天分次「罰站」三小時。「復健的第一步就是要站。」他表示,在經過安全且專業評估的情況下,站立能讓下肢與關節重新承受身體重量,有助於活化腦細胞、維持肌肉、骨骼與心肺功能。
除了練習起身、站立與坐下,他也安排去不同的醫院門診復健,讓周一到周五都有固定課程;假日醫院沒有復健服務時,便使用家中的器材繼續訓練。「能站就不要坐、能坐就不要躺」成為他每天要求自己的原則。
歷經數月的高強度訓練,鄭筆方在中風約半年後,再次披上白袍,重返急診科。問他為何如此急著返回工作崗位?他說:「復健是為了生活。即使是帶著缺陷生活,也要慢慢習慣這一切;至少,這是一個重新開始。」
回到急診室,他注意到自己在心態上有了轉變。「現在的我仍有許多做不到的事情,例如插管時需要其他同仁協助,縫合等精細動作,也無法獨立完成。」他頓了一下後說:「急診是團隊合作,有些事比起過往,會更需要他人的協助。但像是問診、看診、下判斷以及下一些醫療指令,這些對我來說都不是問題。」

而對有著急性子的鄭筆方來說,中風讓他學到最重要的一堂課是「等待」。剛中風時,身體無法自主行動,所有事情都只能等待他人幫忙,例如,需要由護理人員或家人帶他去洗手間,有時就算提出要求,也要等到對方手邊工作到一段落才能來幫他。
那段等待的日子,讓他磨出了耐性。這份耐性被轉化成同理心。他坦承,過去面對年輕患者,可能較少立即將中風列為優先懷疑;生病後,他更清楚年齡並無法完全排除風險,因此會多問病人幾句、多做一些神經學評估。
他也說:「以前看完病人,如果對方又過來多問幾句,我可能會說:這不是才剛講過嗎?怎麼又來問?現在的我會比較有耐心,因為我懂得病人內心的焦急,他們其實只是想知道確切的狀況。」

中風復健過程的摸索與試錯,讓鄭筆方決定開設個人粉絲專頁「醫生壞掉以後」。他在網站上的介紹欄寫著:「這是一場高強度的沉浸式體驗,我正在用生命撰寫這份試驗報告,替未來需要的人先掃幾顆地雷。」他持續更新內容,記錄艱辛的復健過程,並透過輕鬆易懂的文字、風趣幽默的插畫以及短影片,向大眾傳遞重要的健康資訊。

「醫生壞掉以後」專頁創立不足一年時間,便已吸引超過三萬名的粉絲追蹤,鄭筆方欣慰地說,有不少讀者留言給他,感謝他的文字為許多在復健路上經歷挫敗的病患與家屬,帶來一份力量與希望,相信努力就有收穫。而他深入淺出的文章也受到出版社的青睞,將其集結成冊《醫生壞掉以後:急診醫師的中風自救處方,6 個月重啟人生的高效復能日記》。
為此,他謙虛地說:「雖然我是個醫生,比大部分的患者多了一點醫學知識。但是我對中風後的復健訓練也是一竅不通。所以我一直在衝撞、在失誤中學習。我把這些經歷寫下來,是希望分享給病友或是病友的家屬們,讓他們少走一些冤枉路。」
從發病到重返職場,復健之路仍未看見終點。鄭筆方的內心有著感慨、也有感激。他很清楚知道,復健靠的不僅是個人的意志力,還有一路上給予他幫助的所有人,包括醫院裡的同仁、復健老師、陪伴在身邊的家人,甚至是支持的粉絲,都帶給他前進的動力。

提起兒女,他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落寞。「生病之後,感覺親子關係有點疏離了。」鄭筆方生病前會親自教導孩子功課、幫助他們做考前複習、帶他們做題目。「現在我花很多時間在做復健,陪伴他們的時間少了。」孩子們下課回家後,則會待在各自的房間裡,親子互動機會也隨之減少。
但他也說,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兒子,會透過一些小動作來表達對他的關心。例如當鄭筆方起身時,兒子會趕緊走過來提醒:「爸,你小心。」準備坐下時,也會主動替他拉好椅子。鄭筆方溫柔地說,兒子的叛逆並未完全消失,但那些不動聲色的體貼,他都看在眼裡。

問他下一個想要達成的目標是什麼?他的答案不是要證明自己再次成為醫生的能力,而是想要實現對孩子的承諾。過往每年冬天,鄭筆方都會帶孩子去日本滑雪,今(2026)年因病無法成行。談起這趟錯過的旅程,他有些遺憾,卻也抱著期待,準備下一次的出發。
「我想對孩子們說,辛苦了,爸爸答應你們,明年我們去滑雪。」他深情地說。

如今的鄭筆方,仍走在復健路上。他曾經著迷於急診環境帶來的挑戰,看著病人的生命徵象從下降曲線重新向上,從中獲得成就感。直到自己在醫院中倒下,才深刻體會到,有些事情並無法搶快,也沒有任何一劑藥能立刻扭轉病人的現況。
從緩慢抬起手指、重新學習站立與坐下,到走回急診,披上白袍。鄭筆方學會與過去不太一樣的自己生活,帶著更多的自信、耐性、同理心,再次出發。
鄭筆方說,「中風真正的自救,不是自己治療,而是最快速度接受正確治療。」
大家先記得 FAST:
* F,Face:臉有沒有突然歪?
* A,Arm:一側手臂或腳有沒有突然無力?
* S,Speech:說話有沒有突然含糊、講不清楚?
* T,Time:只要出現其中任何一項,記住發作時間,立刻打119。不要自行就醫,119會判斷將你送至適當的醫院
有幾件事情千萬不要做:
* 不要指尖放血。
* 不要耳垂放血。
* 不要按摩等血路通。
* 不要自己開車去醫院。
* 不要因為症狀好一點就繼續觀察。
* 更不要先上網搜尋半個小時「我是不是中風」。
因為你在家裡根本不可能知道,到底是:血管塞住,還是血管破掉。而兩者的治療完全不同。
另外,「超過黃金時間就沒救了」也是錯誤觀念。當然是越早送醫越好,但是即使超過傳統所謂的黃金時間,也不代表就不用去醫院。醫師還是會依照病人的症狀、影像以及個別情況,判斷後續治療方式。
所以請大家記住一句話:「懷疑中風,不要自己治療;你唯一要做的自救,就是最快速度把自己交給專業醫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