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穿裙子到穿上警察制服 鄧克均:希望有天「同志警察」不再需要被特別看待

作者: 劉育良|
2026-10-05
00 人物專訪 鄧克均
主圖來源/鄧克均

鄧克均高中畢業後,進入中央警察大學資訊管理學系,通過警察資訊管理人員考試,並於 2014 年獲任命為警正警察官。他從小喜歡男生、玩芭比娃娃,也曾穿旗袍參加學長婚禮。進入紀律嚴格、陽剛文化鮮明的警察體系,他以自己的方式面對性別刻板印象與不友善。從把公開出櫃視為人生使命,到如今期待有一天不必再以「同志警察」成為被研究與採訪的對象。鄧克均的想法很單純:一個人的性別氣質,並不能決定他的能力;而真正的平等,是有一天「我是一個喜歡男生的警察」,也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高中畢業時,鄧克均在一般大學與中央警察大學(後簡稱:警大)之間做選擇。最後讓他走進警大的,不只是職涯考量,也藏著當時尚未完全說清楚的念頭——身為同志,他很早就希望能夠經濟獨立。

「如果我能夠早點經濟獨立,我當然會擁有更多的自由。」鄧克均說。

高中時,一名好友的父親是警察,讓他第一次認真看待警大的選項:不需要負擔學費、每月有零用金,畢業後工作與收入相對穩定。在少年時期的想像裡,警察又是一份幫助別人、維持秩序的工作。種種條件加在一起,讓他最後選擇警大。

進入警校後,迎接他的是近似軍事管理的生活。週一至週五住校,清晨六點多起床集合、做操、打掃、接受訓練,週五晚上才能離校,週日晚間收假。相較一般大學生可以自由安排生活,警校有著截然不同的紀律。

鄧克均適應得不差,只是多年後仍覺得:「我這輩子還是會有一點遺憾,沒有在一般大學念過書。」

然而,比起生活管理,更深刻的課題是:一個從小就知道自己喜歡男生、也帶著陰柔氣質的人,要如何走進一個對「警察應該長什麼樣子」有明確想像的體制?

從小喜歡男生、也玩芭比 家庭給他的不是禁止,而是自我價值

鄧克均在一個相對開放的家庭長大,父母從未因為他的性別氣質阻止他做喜歡的事。

他說,自己可能從幼稚園時就比較喜歡男生,也喜歡一般被認為偏女性的事物,會想穿裙子、喜歡打扮,到玩具店甚至主動告訴媽媽想玩芭比娃娃。父母沒有告訴他「男孩子不能玩這些」,也沒有要求他必須表現成某一種樣子。

因此,即使很早就發現自己與多數男孩不同,他並沒有將這份差異理解為「錯」。

「兒時的家庭教育讓我覺得,喜歡一件東西是很自然的。我跟大家不太一樣,但我並不會覺得自己是不對的。」

然而,社會環境並不如此友善。鄧克均回憶,念國中時,班上帶有陰柔氣質的男同學幾乎都曾被嘲笑,甚至遭到霸凌,就連他的哥哥也會跟著同儕一起嘲弄這些男同學。

因此,他很早便知道環境的危險,從中慢慢摸索出自己的生存之道。當時警校訓練仍帶有強烈的陽剛標準。發口令、唱歌或精神訓練時,說話、動作較陰柔的學生可能被要求表現得更符合男性氣質,甚至被叫到眾人面前示範,成為同學笑聲的來源。

鄧克均對此感到憤怒,卻選擇用另一種方式改變周遭氣氛。他先和同學成為朋友,再主動展現自己陰柔的一面,讓原本可能帶有攻擊性的嘲弄,轉化成朋友間玩笑的互動。

這並不代表歧視不存在。他曾遇過一名長官,因為他的性別氣質,說出「你為什麼不穿裙子來上學」等嘲諷,類似情況甚至持續近一年。

他的方式不是正面衝撞,也不是逃避,而是不讓對方得到期待的反應。「我不會跟他衝突,也不會證明什麼東西給他看,我也不會躲他。」鄧克均認為,自己能夠如此坦然面對,來自家庭給他的自我價值感,以及朋友與家人的支持。「我很幸運,所以我很難因為別人說你是娘娘腔,就好像很受傷。」

警察一定得陽剛嗎?從制服下重新思考性別與能力

真正進入警察體系後,鄧克均更清楚看見「同志」與「警察」之間複雜的歷史關係。

過去同志曾是警察執法、查緝的對象,部分同志對警察則帶有制服想像;另一方面,一些警察因個人生命經驗,對同志抱有負面觀感。這讓兩個群體之間存在著微妙的距離。依據鄧克均的觀察,在警界環境中,像他一樣完全公開出櫃的同志警察仍屬非常少見。

01 人物專訪 鄧克均
工作之外,鄧克均自在展現不同面貌,曾穿旗袍參加學長婚禮。對他而言,喜歡裙裝與穿上警察制服從來不互相衝突。(圖片來源/鄧克均)

更深層的問題,是警察體制長期將某些外在特質與執法能力綁在一起。鄧克均表示,第一線警察面對具有武力的對象時,確實需要展現外顯的力量,甚至具備足以抗衡、制伏對方的能力;但這並不代表陰柔氣質與執法能力互相排斥。

他與警校中較陰柔的同學,一樣必須通過柔道、體能及各項專業訓練,達到相同的畢業標準,「我不覺得自己會輸給其他(氣質)更陽剛的人。」

問題在於,組織對「警察形象」仍有一套根深柢固的想像。從刺青、耳洞、長髮,到性別氣質,都可能被放進「像不像警察」的框架裡。於是一些同志或較陰柔的男性進入警察體系後,會不自覺地調整自我的表現方式。

從家裡得到不被否定的底氣 「要有一段能給你力量的關係」

從小玩芭比、喜歡裙子,到穿上制服成為警察,鄧克均沒有試圖把其中任何一面刪掉。對他而言,面對體制與偏見最重要的方法,不是要證明自己比誰更強,而是建立足夠穩定的自我認同,並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他回憶,母親第一次問他「你是不是比較喜歡男生」時,他還只是個小學生。

02 人物專訪 鄧克均
從小獲得家人的接納與支持,成為鄧克均面對外界偏見的重要底氣;他也相信,每個人都需要找到一段能在風雨中給自己力量的關係。(圖片來源/鄧克均)

喜歡芭比娃娃、會穿媽媽的衣服,母親早已看見兒子的不同。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他只回答:「好像是。」母親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緊張,只是把答案放在心裡。隨著年紀增長,他的性傾向越來越明確,母子之間也不再需要一次正式的「出櫃儀式」。

至於父親,他幾乎直接跳過,相關事情多半由母親代為溝通。並不是父親反對,而是父親對不熟悉的話題向來不多談。「他就是你喜歡什麼,你就去吧。」鄧克均知道,父親不介意他喜歡男生,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談。

多年後回望,他更加明白家庭的接納有多麼重要。在警大的日子,鄧克均遇見過許多來自不同家庭的同志,有些人一旦出櫃,就會遭受責罵、趕出家門,甚至受到暴力攻擊。相較之下,他從家庭得到的安全感,成為日後面對外界惡意的重要底氣。

「核心當中要有一個可以給你能量的關係。」這個人不一定非得是父母。鄧克均認為,如果無法從原生家庭得到支持,也可能是朋友、手足、表兄弟姊妹或生命中其他重要的人。「不要放棄去建立這樣的關係。」當外面的世界帶來風雨,至少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曾把出櫃視為使命 後來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安全界線

早年的鄧克均對「公開出櫃」抱有某種使命感。

大學時,他希望自己的存在可以改變周遭環境。當同學發現,一個公開喜歡男生的人依然可以一起上課、聊天、開玩笑,同志似乎也不再是陌生而遙遠的標籤。他和幾名朋友甚至會主動拿同志身分自我調侃,希望讓周遭的人發現:「其實同志也就這樣,沒什麼了不起,跟大家沒有什麼不一樣」。

然而,一次經驗改變了他的想法。有人受到他的鼓舞後回家出櫃,最後卻換來非常糟糕的結果。他才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生命經驗相對幸運,不能因此要求其他人也走同一條路。

尤其對一些父母而言,孩子出櫃的同時,也像是把父母推進另一個「櫃子」。他們可能不知道如何向親友解釋孩子的性傾向,也必須重新面對自己一生建立的家庭與婚姻想像。那未必代表不愛孩子,而是兩個世代的價值觀發生劇烈的碰撞。

因此,現在的鄧克均不再將公開身分和勇敢畫上等號。比「一定要出櫃」更重要的,是找到能夠接住自己的關係。

03 人物專訪 鄧克均
2022 年鄧克均參與舞台劇《警察小姐》,演出參考自身原型發展的角色,也開始思考自己作為「公開出櫃同志警察」所承載的象徵意義。(圖片來源/鄧克均)

2022 年,他參與舞臺劇《警察小姐》演出,讓「被看見」這件事出現另一層意義。劇本出自他的警大同學,對方長年懷抱戲劇夢想,並參考鄧克均的原型設計其中一個角色,最初只是邀他讀劇,搬上舞臺後,又邀請他親自演出。

那是鄧克均唯一一次的劇場經驗,卻讓他思考起「象徵」的意義。舞臺上的角色無法完整呈現一個真實的人,人物專訪亦然;在有限的篇幅裡,他可能被濃縮成「公開出櫃的同志警察」。

「我不是一個想要出名的人。」但如果自己的生命經驗注定會成為某種符號,他希望這個符號至少能幫助別人。「如果我剛好因為各種幸運,加上自己的努力,成為一個能見度比較高、公開出櫃的警察,那就算它是一個符號,我也希望可以成為能夠幫助到別人的符號。」

而且隨著警察工作越來越法治化、標準化,各項能力都有更清楚的訓練與考核標準,他認為,真正應該被檢視的應是「能不能完成工作」,而不是一個人夠不夠陽剛。

「如果他都可以達到這些要求,其實你沒有必要在意他的性向。」

從被惡言攻擊到被問「要不要結婚」 法律讓同志走進日常

這十多年來,鄧克均感受到的另一個巨大轉變,來自婚姻平權。

同婚合法以前,他曾聽過大量對同志的攻擊,有人認為同性伴侶不能生育、不能組成家庭,也有人積極反對婚姻平權。即使自己在警察群體裡與同事相處得不錯,他仍感受到無力:「你在真正的權益上還是次等的,好像別人有權力決定要不要給你這個權利。」

2019 年同婚合法後,改變卻比他想像得更快。

04 人物專訪 鄧克均
鄧克均注意到,同婚通過後,法律承認同性婚姻,同事對於同性愛情與婚姻的態度,也變得更為開放。(圖片來源/鄧克均)

「警察是一個很守法的族群。」當法律承認同性婚姻,同事的態度也逐漸轉變。過去可能質疑同志能不能組成家庭的人,開始問他:「你要不要結婚?」有人談男朋友、有人結婚,也有人離婚。原本被視為特殊的生命選擇,慢慢變成和異性戀一樣的日常話題。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一次職務互動的過程中,一名與他並不熟悉的女性長官詢問感情狀況。他自然回答自己有男朋友,對方幾乎沒有遲疑,接著問:「那你們有要結婚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卻讓他突然意識到:「也許就是這一刻了。」

多年來,他曾透過出櫃、受訪甚至演戲,希望讓同志警察被看見;但真正期待的未來,恰恰是不必再被特別看見。

如果現在有年輕同志想進入警界,他仍不否認體制裡存在不理解甚至不友善的人,但比別人的眼光更重要的,是先確認自己是否認同這份工作、能否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若真的遭遇霸凌,也不要把自己孤立起來,要找到願意站在身邊的人。

而他最大的願望,是有一天再也不需要以「同志警察」成為研究或採訪對象。

「也許我就是一個警察,或我就是一個喜歡男生的人。」當這兩件事都不再需要被特別解釋,也不再是一種抗爭、象徵或標籤,對鄧克均而言,或許才是平等真正進入日常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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