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帶路,沿著美食追逐家族與地方的故事——專訪《味道的航線》作者黃開洋

作者: 鍾京燁|
2026-11-18
00 人物專訪 黃開洋
攝影/林昶廷

入圍 2025 臺灣文學獎金典獎、2025 Openbook 好書獎、2026 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第 50 屆金鼎獎的《味道的航線:從馬祖到台灣,福州飲食文化探秘》(後簡稱《味道的航線》)作者黃開洋,沿著蔥油餅、紅糟肉等熟悉滋味,追尋「福州」作為一種文化符號,如何隨著人們的遷徙跨越海洋與世代,也寫下一群人如何把故鄉的味道帶往另一片土地。

從小在臺北長大的黃開洋,外公、外婆來自福州,而他與這段家族歷史的關係,是在多年往返馬祖、福州與臺灣的過程中,才逐漸理解。2016 年,他因研究登上馬祖,意外開啟與這座群島長達十年的緣分。從觀光替代役、台灣暗空協會協同主持人、獲選 111 年連江縣優秀青年,到擔任馬祖青年發展協會理事長,他一步步深入島嶼,從飲食、語言與地方記憶裡,重新理解自己與福州之間的家族脈絡。

你可曾想過,巷口攤車上的蔥油餅、雙胞胎,究竟從哪裡來?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街頭小吃,並非臺灣獨有的滋味,其背後交織著移民遷徙、時代變遷,以及不同風土的揉合與演變。

01 人物專訪 黃開洋
《味道的航線:從馬祖到台灣,福州飲食文化探秘》封面由圖亞圖創意整合有限公司設計。團隊位於馬祖東引,也是黃開洋在馬祖結識的一群朋友。(圖片來源/黃開洋)

談起飲食,總是格外引人入勝。比起艱澀的文學讀物,一日三餐的滋味更貼近日常,也更容易喚起記憶。然而,黃開洋的《味道的航線》,並不急著刺激你的食慾。從書的裝幀,便能窺見它與一般飲食書的不同:封面沒有暖黃色調,反而以藍藍大海,營造出冷靜、理性的氣息。

因為他想帶領讀者一同思考:順著口中的滋味一路回溯,究竟會航向哪裡?

在馬祖,重新認識福州與臺灣

為什麼是福州?這得從黃開洋的家庭記憶談起。來自福州的外公、外婆,戰後在基隆相識,而他則在臺北長大。就讀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碩士班時,黃開洋選擇兩岸「小三通」與節慶文化交流為研究主題,因而在 2016 年首度踏上馬祖。

歷史上的馬祖與閩江口沿海長期有密切的人群、漁業與生活往來,也曾是福州漁民季節性捕魚、歇腳的地方。國共戰爭後,隨著前線體制與兩岸航路中斷,馬祖原有的閩東沿海生活脈絡,也在軍事治理、島嶼環境與其後和臺灣越來越密切的往來中,逐漸形成今日所理解的馬祖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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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開洋與馬祖青年發展協會的夥伴共同舉辦母語活動,讓更多人走進在地的語言與文化。(圖片來源/黃開洋)

雖然過去黃開洋從未到過馬祖,卻能從當地人說的馬祖話裡,聽見與外公、外婆所說福州話相近的語音,他說:「家庭背景讓我對馬祖有一種非常親切的感覺。」

2017 年,黃開洋以觀光替代役的身分再到馬祖,並且退伍後陸續參與「馬祖文化記憶庫」的文史訪調,也投入大坵島國際暗空環境規劃。在島上,他和在地耆老聊天、進行田野調查,也積極參與各種母語研習、講座與活動。

談起馬祖話,他笑說自己的學習其實沒什麼系統,但那時出門會隨身帶著筆記本,或隨手筆記在手機的備忘錄中。走在路上聽見什麼詞,就馬上記下來。數年的累積,讓黃開洋能用馬祖話演出舞臺劇,還舉辦在地國小、國中生舉辦母語夏令營,甚至在 2024、2025 年統籌「馬祖語國家語言生活節」,一步步走進馬祖的語言與生活中。

「本來只是因為研究來到這裡而已,真正讓我留下來的,是後來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一種想和大家一起做些什麼的感覺。」馬祖連結起福州和臺灣的文化航線,讓黃開洋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親近感。

味道有來處,食物有故事

03 人物專訪 黃開洋
黃開洋(左)赴馬來西亞進行訪談與田野考察,循著飲食的足跡,比較相近的飲食傳統在不同移民社群中,如何發展出各自的樣貌。(圖片來源/黃開洋)

食物就和語言一樣,因地制宜,卻也悄然留存著過往流轉的線索。以蔥油餅為例,明明是北方的麵點,為什麼到了臺灣,卻成為許多馬祖移民養家糊口的手藝?

從相關文獻、口述訪談與地方記憶中,黃開洋認為,當然不能說從前漁業時期的馬祖沒有麵點;但是戰地年代大量麵粉進入馬祖,加上來自中國北方的軍人帶入不同麵食作法,使原有的麵食深入地方生活。後來,部分馬祖居民移居臺灣,也將這些習得的手藝轉化為謀生方式。遙遠北方的小吃,就這樣順著時代與移民的腳步一路南下,在臺灣落地、生長,最後成為我們熟悉的日常。

「我想從飲食這個大家都能共鳴的議題切入:一道菜平常怎麼吃?是誰教、誰做的?用什麼樣的食材?最後為什麼它留了下來?」再尋常不過的一口食物,背後可能藏著一名移民、一個家庭,甚至一整個世代的遷徙路徑。

為了尋找這些答案,黃開洋從口中的滋味逆流而上,跟著味道一路奔走:穿梭臺北、桃園的巷弄、市場;有空便搭船來回馬祖與福州,一年好幾遍也不厭倦;甚至赴馬來西亞,尋找那些同根生、卻又各自發展的相似滋味。

04 人物專訪 黃開洋
自 2017 年服替代役起,黃開洋便持續記錄在馬祖的所見所聞。多年來,他走訪馬祖、福州等地,累積地方訪談與生活筆記,並於 2022 年底開始有系統地整理這些資料,逐步梳理出《味道的航線》的內容脈絡。(圖片來源/黃開洋)

這段漫長旅程,最終在 2025 年集結成《味道的航線》,讓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記憶與生命軌跡,得以澎湃上桌。

「雖然是以飲食為題,但我想談的還是一群人怎麼生活,還有他們怎麼去經歷自己的那個年代。飲食可以很好地反映文化的多元,同時它又可以互融。」說到這裡,黃開洋停了一下,又笑著補充:「當然,也可以不用想得這麼複雜。簡單來說,我希望這本書能讓你在吃某些東西的時候,覺得更有味道。」

記憶的飲食在哪,哪裡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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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開洋家裡的餐桌菜色,正中間為紅糟肉;照片後方為黃開洋的外公與外婆。(圖片來源/黃開洋)

《味道的航線》發行後,黃開洋收到許多回饋,其中一個最常聽見的評語就是:「好像在讀論文!」長期受到學術訓練的黃開洋,對資料來源格外在意。書中每一筆文獻、每一段口述田調,他都盡可能註明出處;若日後有人想循著線索繼續追查,也能少走一些冤枉路。因此,有些篇章的文末註腳甚至超過 50 個。也正因為是一本扎實考究、而非單純抒發個人經驗的作品,書中所記錄的食物與作法,難免會與讀者自身的記憶有所不同,進而引發各種討論。

但他反而覺得這樣很好,不僅感謝讀者找出疏漏處能夠再版時校訂,而且:「其實我很期待有長輩看完後跟我說:我們家不一樣、我們不是這樣做!」在他看來,地方文化本來就充滿多樣性,也會隨著家庭、地域與時代不斷變化。以紅糟肉為例,他們家會在醃肉時加入一點醬油,替味道提鮮、中和紅糟本身的酸味;但在馬祖,不少在地人則不加醬油,用以保留紅糟鮮豔的色澤。微小的味道差異,可能存在於不同家庭之間,也可能上升至地域不同,而形成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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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出版後,黃開洋受《蔣公廚房》邀請分享新書,談起書中記錄的飲食、地方與家族記憶。(圖片來源/黃開洋)

因此,黃開洋並非要替每道食物找出唯一的正解,而是希望將不同家庭、地方與世代留下的版本盡可能地保留下來。人們能在這些差異裡,看見自己的生活,也看見別人的故事。他說:「我透過這個契機理解更多馬祖人的生活與歷史;甚至可以這樣講,馬祖反而讓我重新理解了我自己家的味道。」

馬祖不是黃開洋出生、成長的家鄉,卻佔據了他將近三分之一的人生。當他一路追尋食物的來處,走過馬祖、福州與臺灣,也在不知不覺間走回自己的家庭記憶。如同書的最後所寫:「食物的味道,每一個人的定義不同,但有同一種對於家的嚮往,代表故鄉的精神,自我根源的追尋。在物的飲食中,家的味道不斷被再定義;可於此同時,心目中能喚起記憶的飲食在哪,哪裡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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