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迷彩,看見彩虹:專訪退役女同志士官 Cony

作者: 鍾京燁|
2026-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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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圖來源/Cony

女性該不該當兵,一直是社會上持續討論的議題,不論立場為何,當我們談起「軍人」與「當兵」,女性的聲音相對較少被聽見。然而,正因為身處少數的位置,她們反而更有機會看見許多男性軍人未曾留意過的處境與視角。摳尼(Cony)就是其中之一。

Cony 是一名退役陸軍士官,也是 Podcast《微叛逆ê副駕》主持人。經歷兩年軍校養成與六年軍旅生涯,身為女同志的她,置身於以男性為主、相對封閉的軍隊體制中,她看見性別如何影響一個人在軍中的處境,也看見長期被主流軍旅經驗所忽略的聲音。

「我們學校大概兩千名學生,女生只有約 160 位。」高中畢業後進入軍校的 Cony,是校內不到一成的女性之一;再加上 174 公分的高䠷身高,讓她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然而,在軍隊環境裡,這份「高關注度」卻是一把雙刃劍:表現優異時,固然容易被記住;一旦表現不如預期,卻也可能被放大檢視,甚至被迫背負「代表所有女性」的標籤。

「你永遠脫離不了『女性』這個角色,這在工作上並不是好事。因為相較於能力,大家最先看到的永遠是性別。」 Cony 回憶,她曾在單位的專業競賽中勇奪第一名,不僅速度最快,準確率也最高,然而進榮譽榜後,學長卻半開玩笑地說:「一定是因為你是女生,裁判官才多給你一點分數。」即使已經用實力證明自己,成果仍可能被歸因於「女性身分」所帶來的特殊待遇。

軍隊的女性想像:要強悍,但不能太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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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y 藉由廣播或 Podcast 節目,探討女性與同志在部隊中所面臨的問題。(圖片來源/Cony)

在軍隊環境裡,女性經常面臨一種矛盾的期待:既被要求展現足夠的強悍,又被提醒「不能太陽剛」。Cony 回憶,曾有長官認為她走路的姿勢不夠優雅,要求她去學「美姿美儀」;甚至連頭髮都受到限制,不能剪得太短,理由之一是:「太像男生,萬一被人誤認成男性,不小心碰到你怎麼辦?」

這些微小的要求,凸顯出軍隊文化中根深蒂固的性別框架。Cony 直言,軍中的性別觀念與社會相比仍有一段落差,軍校長期隸屬於國防體系,而非一般教育體系,因此在 2023 年之前,軍校並未納入《性別平等教育法》的規範。

在性別教育相對不足、階級分明的體制下,不少年長軍人可能在有意或無意間跨越他人的界線,卻未必意識到問題所在。不論性別,當面對騷擾或不當對待時,也可能因為階級差距而難以開口;再加上軍中對手機的嚴格管制,更讓當事人在蒐證上面臨重重阻礙。

性別差異不僅存在於制度與文化,也體現在人際互動之中。身為士官的 Cony,曾負責帶領底下的班兵。相較於男性學長,她無法透過同宿與班兵建立親近的關係,且男性官兵之間有時會藉由聊性、談感情等較私密的話題建立情誼,這形成女性難以、也不便融入的社交圈。

「保護」女性,也可能成為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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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y 曾受邀去泰國參加曼谷性別平等會議。(圖片來源/Cony)

此外,男女生理確實存在著差異,但比生理差異更加影響個人選擇與發展的,是制度如何詮釋這些差異,以及由此形成的性別預設。

從軍校招生開始,男女名額便有所區分;而當某些職務招收較多女性時,容易形成「這類工作比較適合女性」的印象。例如政戰、心輔、軍醫或行政等職務,往往與照護、溝通或情感支持等特質連結在一起。

Cony 曾主動爭取接觸武器裝備等實務工作,卻遭到長官拒絕。長官或許是出於「保護」女性的想法,但這樣的保護背後,也可能預設女性較為脆弱、不適合承擔風險,甚至形成「男性受傷沒關係,女性則需要被保護」的雙重標準。

同樣的性別預設,也延伸到體能要求。男女採用不同的體能測驗標準,看似是考量生理差異的合理做法,卻也可能進一步強化「女性能力較弱」的刻板印象。Cony 認為,與其單純按照性別劃分標準,更值得思考的,是不同職務究竟需要具備什麼樣的最低體能門檻。

她強調:「更合理的作法,應該是根據不同『職務』所需要的最低體能門檻來設定標準,而不是以性別劃分。軍人除了體能,頭腦與專業能力同樣重要,體能絕非評斷能力的唯一條件。」

不被相信的身分,不能說出口的立場

2016 年左右,Cony 在單位內較為公開地出櫃,曾在家庭日帶著當時的伴侶一同出席。儘管她已經表明女同志身分,身邊的人卻未必真正理解:「你只是沒跟男生試過」、「你只是還沒遇到好的男人」,甚至有人擅自認定,即使她是女同志,「說不定跟我還是有可能」。當性傾向成為「少數」時,除了要不斷面對他人的好奇與揣測,甚至被迫解釋自己的私生活。

除了營區內的人際互動,軍人的身分與制度,也無形中限制了性別議題的參與空間。由於軍人被要求恪守「行政中立」,她也曾被提醒不要在社群媒體上分享自己參與同志遊行的照片;到了 2018 年同婚公投,她連公開表達自身立場的空間都受到限制。

Cony 記得,公投開票當天,她恰好在單位留守值班,被安排待在一間 24 小時播放開票新聞的地下室,身旁還站著一名對同志議題持反對立場的長官。隨著螢幕上的數字一點一點累積,看著開票數據帶來的集體否定與絕望感,Cony 壓抑不住巨大的情緒,最終藉口上廁所逃離地下室。

脫下迷彩,持續守護臺灣

26 歲那年,Cony 選擇退伍,告別軍旅生活。「雖然不當兵了,但我願意為了守護這個我愛的土地,去多做一些什麼。」退伍後,Cony 連續三年自願參加後備教召,也加入民間防衛組織。她觀察到,自願回營的女性召員有時比被動返營的男性更加積極,也更加相信:「防衛的核心關鍵不在於性別,而是在於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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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退伍令後,Cony 馬上去剃光頭。(圖片來源/Cony)

戰爭需要前線作戰的人力,也需要整個社會的協作;醫療、後勤、災害應變、民防與物資準備,都構成防衛體系的重要一環。她認為,國防應該讓每個人依照自身的能力與意願,找到可以參與的位置。

因此,Cony 創立 Podcast《微叛逆ê副駕》,開闢「國防關我什麼事」專題,邀請不同背景、甚至從未當過兵的人一起談國防,從性別、轉型正義、原住民族、跨性別,到體育教育與公民參與。試著把國防帶進更多人的生活經驗裡,讓看似遙遠的議題,成為每個人都能參與的公共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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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軍隊後,Cony 在澳洲打工度假期間創立了 Podcast《微叛逆ê副駕》(原名:微叛逆女孩)。結合自身的軍旅體驗,帶領大家以全新的視角聊國防、談性別,衝破固有的社會框架。(圖片來源/Cony)

作為一名女同志退役軍人,Cony 的生命經驗,也讓「誰能成為軍人、誰能參與國防」有了更多元的想像。她以自身經歷走出不同於傳統軍人形象的道路,也讓人看見,對土地的熱愛與國防參與,並不會因為性別或性傾向而有所折損。離開軍隊體制,Cony 並未離開守護家園的行列。她用 Podcast、民防與一次次的公共對話,持續以自己的方式守護她所深愛的土地——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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