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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雄舞蹈補習班裡唯一的男孩,到站上國際舞臺的編舞家,蘇威嘉三十多年來始終以身體作為探索世界的方法。畢業於國立藝專舞蹈科,2004 年與陳武康及多位夥伴共同創立驫(ㄅㄧㄠ)舞劇場,長期投入舞蹈創作、演出與教育推廣。2013年與陳武康共同創作《兩男關係》,榮獲德國科特尤斯國際編舞大賽(Kurt-Jooss-Preis)首獎及觀眾票選獎,成為臺灣當代舞蹈的重要代表作品。
出生於高雄的蘇威嘉,至小母親便將他送進舞蹈補習班學習,與舞蹈結下緣分。只是,1980 年代的社會氛圍裡,男生學舞並不是一件容易開口的事。在舞蹈補習班中,他是唯一的男學生。雖然沒有受到同學的排擠,但在當時的價值觀裡,男生學舞總會引來某種異樣眼光。甚至在課堂上,不少女生也不願意和他同組。
然而,舞蹈卻沒有因此中斷。每週固定兩次課程,從芭蕾、武功到基本訓練,他照常上課。而真正讓他開始愛上舞蹈的契機,出現在國小畢業前後。
那時,他遇見一位老師,深受啟發。在蘇威嘉眼中,老師並非特別地嚴厲,而是極具親和力與幽默感的教育者。當學生做錯動作時,不會一味責罵,反而會透過玩笑與引導,讓學生理解問題所在;示範時,則能將複雜的身體感受講解得清楚細膩。

從那個階段開始,他逐漸不再只是完成動作,而是感受舞蹈,也是在那段時間裡,他確立了未來方向。「國中時我就覺得,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一直跳舞。」因為喜歡芭蕾,他將目標鎖定國立藝專舞蹈科。順利考進藝專後,另一位重要人物也正式進入他的生命——學長陳武康。
蘇威嘉形容,當時的陳武康已經展現出超越同齡人的視野。當許多人還停留在技巧訓練與動作要求時,陳武康已經開始思考角色塑造、戲劇性與舞臺存在感。
晚上集合學弟練舞、分享國際工作經驗、討論角色心理與表演狀態,這些額外的練習逐漸影響了蘇威嘉對舞蹈的理解。如今再回頭看,他認為那段時光不只是技術養成,更建立起他對表演藝術的思考方式。
當舞蹈逐漸成為志業,現實考驗也接踵而來。進入專業訓練體系後,蘇威嘉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條件與芭蕾舞界的主流標準存在距離。相較於高挑修長的典型男性舞者,他的身形較為壯碩。這樣的條件不只影響角色分配,也影響未來職業發展。
他曾在學校演出前,被老師直接告知:「只有一件戲服,如果穿不進去就不要跳了。」
多年後回憶這段往事,他坦言當然會受到打擊,但也理解當時學校經費有限,老師只是用比較直接的方式提醒他控制體態。「失望一定會有,可是沒有到讓我不喜歡跳舞。」比起角色得失,他更在意的是能不能繼續跳舞。
退伍後,他和許多年輕舞者一樣,帶著夢想前往國外試鏡,希望成為職業芭蕾舞者。然而現實卻一次次提醒他,體型仍是無法忽視的門檻,許多徵選甚至在開始沒多久便結束。「因為芭蕾舞團對身高、比例、身材都有很明確的標準。」
一次次落選後,讓他重新思考未來的方向。也正是在那段低潮期,陳武康提出一個改變人生的提議。
「不然我們來做舞團吧。」於是,23歲的蘇威嘉與陳武康及夥伴們共同創立驫舞劇場,開啟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陳武康赴美發展期間,受到美國知名編舞家艾略特.費爾德(Eliot Feld)賞識。透過陳武康的引薦,費爾德開始關注來自臺灣的舞者,不僅提供作品授權、協助巡演,甚至親自來臺觀看演出。
2008 年一次演出後的聚餐場合,費爾德突然問蘇威嘉:「要不要來美國跟我工作?」他接下了這個邀約,赴美後,每天從早上的暖身課到長時間排練,由於擔心體能與狀態跟不上,他幾乎不敢吃東西。中午只靠運動飲料或能量飲品維持體力,晚上排練結束後早已精疲力竭。為了省錢,他常步行回住處。途中買個漢堡帶回家,卻累到來不及吃完就睡著。

這樣的生活持續一週後,他整整瘦了七公斤。第二週,費爾德看見他的變化,竟開玩笑地說:「你不能再瘦了,你再瘦下去就要被送回臺灣了。」
費爾德為他量身打造獨舞作品,將他圓潤的體型轉化為角色特色,塑造一名帶著憂鬱氣質的男子。過去在芭蕾體系中被視為劣勢的身體條件,反而成為作品最迷人的部分。費爾德曾向陳武康形容:「標準身材的人在臺上做很多事,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但他站在那裡輕輕動一下,觀眾就會被吸引。」
藝術不再只是符合標準,也可能是重新定義與創造標準。
2012 年,驫舞劇場作品《兩男關係》的誕生,來自蘇威嘉與陳武康決定放下大型群舞製作慣性,回到最簡單的狀態,只留下兩個人站上舞台。然而,當創作縮減到只剩兩位舞者時,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兩個認識超過二十年的人,到底還能做什麼?為了尋找答案,他們邀請香港導演林奕華加入創作。
第一次會議中,林奕華不斷追問兩人關係的本質:為什麼能夠一起工作這麼久?為什麼創立舞團後仍然沒有分開?那些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一次次追問下,逐漸成為作品核心。
於是,《兩男關係》不再只是兩位舞者的雙人舞,而是一場關於友情、陪伴與自我觀看的探索。作品裡,蘇威嘉扮演陳武康,陳武康也模仿蘇威嘉;兩人不斷交換位置,在真實與虛構之間遊走。


那些認識二十多年累積下來的情感、誤解、欣賞與依賴,都被轉化成舞臺語言。其中一段以「擁抱」為主題發展出的雙人舞,更成為作品的重要片段。
蘇威嘉笑說,兩人當時都是典型的「鋼鐵直男」,即使認識超過二十年,也從未真正擁抱過彼此。許多的脆弱與感謝從未被說出口,但透過舞蹈,現實裡不曾發生的身體接觸,反而成為理解彼此的新方式。
2013 年,《兩男關係》獲得德國科特尤斯編舞大賽首獎與觀眾票選獎,成了臺灣當代舞蹈在國際舞臺的重要代表作品之一。
談起得獎,蘇威嘉始終保持平常心。他認為藝術本來就無法以名次定義價值,評審有自己的品味,觀眾也有自己的觀看方式,得獎不一定代表最好,沒有得獎也不代表不好。真正讓他珍惜的,是那次終於能夠用自己的樣子站上舞臺,不再扮演任何角色,而是誠實地將兩個人的生命經驗轉化為作品。
他回想,艾略特.費爾德對表演近乎苛刻的要求,徹底改變了他對表演與創作的理解——在排練場裡,舞者不只是完成動作而已,專注力、心理狀態、是否全心投入當下,都會被看見。
蘇威嘉說,一個成熟的表演者並非只靠技術支撐,而是必須讓身體、情感與意念同時存在。他形容這種狀態就像武術裡講的「招式與意念合一」:初學時,動作與意念是分開的,必須刻意練習。但經過長時間訓練後,當身體開始行動,情緒、角色與想像也會自然附著其上,不再需要刻意思考。一種身體與內在完全融合的狀態,也是他後來最重視的表演核心。
這樣的理解,最終催生了長達十年的「自由步」計畫。蘇威嘉回憶,自己曾看過費爾德排練作品,雖然因為英文不好,聽不懂作品究竟在說什麼,卻被舞者一次次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的過程感動到落淚。那份感動並非來自故事,而是生命力本身。

自由步系列的創作方法,並不存在固定不變的公式。每一件作品的起點都不相同,有些從空間出發、有些從概念開始,也有些從表演者本身發展而來。
例如早期作品中,他曾先進入創作環境,觀察空間裡不特別顯眼、卻讓自己覺得動人的細節,再從中發展動作與聲音;而 2019 年的《自由步|一盞燈的景身》,則是先有了推廣舞蹈的想法,希望將表演帶到戶外,於是決定搭建一座小型舞臺,並同時確定演出舞者,再進入排練場尋找動作與聲音的可能性。
對他而言,創作沒有絕對的先後順序,而是在空間、身體、聲音與概念之間不斷來回摸索。有時從舞者身上發現新的線索,再延伸成創作素材。相較於強烈的敘事結構,蘇威嘉更在意身體本身的質地、重量與線條。他特別喜歡帶有扭曲感的身體路徑與空間軌跡,因為那需要舞者不斷推進身體極限,透過旋轉、延展與掙扎,創造出獨特的動態線條。
蘇威嘉認為,如果觀眾能在觀看過程中產生屬於自己的感受與想像,而不是急著尋找標準答案,那便是自由步最珍貴的價值。
談起近年與銀髮族合作的經驗,靈感源於 2016 年,蘇威嘉擔任國家兩廳院駐館藝術家的期間。
當時他原本打算延續自由步系列創作,卻在撰寫計畫書時突然產生疑問:如果只是繼續創作作品,為何一定要進駐兩廳院?舞團本來就有排練場、有舞者,也有創作資源。
於是他換個角度思考,如果自己是兩廳院,希望駐館藝術家能為社會做些什麼?最終,他將重心放在分享與推廣舞蹈,透過工作坊與不同族群接觸,也因此開啟了與銀髮族合作的契機。
許多人直覺認為,年長者的身體無法進行舞蹈創作,但在實際工作過程中,蘇威嘉看見的卻是另一種可能。他發現,多數人做不到某些動作,往往不是因為身體能力不足,而是不相信自己做得到,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做到。當參與者願意進入課程,透過循序漸進的引導與練習,逐漸建立信心後,身體便開始展現驚人的變化。
自由步多年來發展出一套獨特的身體方法,從曲線、重量、空間運行到身體路徑的建立,讓沒有舞蹈背景的人,也能找到進入創作的入口,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動作語言。

更讓他印象深刻的是,許多素人與長者在創作過程中展現出極高的專注力。蘇威嘉認為,當一個人全心投入當下時,身體會自然產生某種儀式感,而這種狀態往往比技巧本身更具有感染力。他形容,那種專注就像職人投入工作時散發出的光芒,即使只是最細微的動作,也能被無限放大。
曾有排練助理擔心他對銀髮族要求太嚴格,但演出結束後,長輩們卻開心地說:「老師把我們當專業表演者。」這句話讓他更加確信,尊重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不是降低標準,而是相信他有能力做到。
談起為何能夠在舞蹈領域堅持超過三十年,蘇威嘉沒有將原因歸功於個人努力,而是不斷提到「運氣」。
他認為,能夠持續創作至今,背後有太多條件,缺一不可。從家人的支持、老師的提攜,到創作路上遇見的重要夥伴與貴人,每一步都不是理所當然。他看過太多優秀舞者因經濟、家庭或現實因素離開舞蹈,因此始終覺得自己能夠留在這個領域是一種幸運,也更希望未來有能力回過頭幫助年輕創作者與表演者。
今年適逢驫舞劇場成立 22 年,團隊也將在「2026 臺北藝術節 X 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推出驫舞 20《大群舞》。這部作品集結創團成員、中生代舞者與新世代演出者共 12 人,回望驫舞劇場二十多年來的身體發展歷程。
蘇威嘉認為,驫舞劇場的創作既不是典型的西方現代舞,也難以單純用東方美學概括,而是在芭蕾、現代舞、民族舞等長年訓練基礎上,不斷拆解、提煉與轉化後形成的身體語言。他們刻意隱藏那些既定形式,留下的是一種更接近「味道」的東西,一種難以被歸類卻真實存在的身體風格。
對蘇威嘉而言,無論是自由步、與素人的合作,或是即將推出的驫舞 20《大群舞》,最終都指向同一件事——如何透過身體,讓人重新看見自己,也重新看見世界。他始終相信,每個人的身體都擁有獨特的可能性,不需要成為別人期待的樣子,也不必急著符合某種標準。重要的是持續探索、持續感受,並在一次次移動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