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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病房裡沒說出口的心情：林口長庚醫院兒童過敏氣喘風溼科主治醫師林思偕，談書寫與渴望被理解的醫病關係
「我發現最好的文字是很樸實、內省、平淡的，就像一碗粥，不用加調味料，就很順口。」林口長庚醫院兒童過敏氣喘風溼科主治醫師林思偕，同時也是「長庚醫訊」的發行人，出版過多本著作，並活躍於社群媒體，以樸實溫柔的筆觸，寫下一則則關於醫病間的動人故事。他認為，醫病與書寫若能相輔相成，便能創造出更大的影響力。
故事，就是這麼重要
林思偕勤於筆耕，每日更新社群文章。寫作對他來說，不只是記載事件，更是回溯人性衝突的源頭。他說，曾有一名父親帶著兒子來看病，當時院內擠滿病患，醫護人員必須明快做出「住院」或是「出院」的決定。林思偕判斷孩子感染的是一般病毒，無需住院處置，便開了一張藥單，請父親將孩子帶回家照顧。
雖然病童父親的肢體語言透露出些許的不情願，但仍沉默地帶著孩子離開。隨後，病童父親在病房外與護理人員爆發爭執，甚至差點演變成暴力事件。林思偕前去關心狀況，發現病童父親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憤怒，更像是慌張。他安撫對方後，詢問是否有其他需要幫忙之處？病童父親才道出，他的另一名兒子也曾經入院看病，醫生開了藥單後，就要他將孩子帶回家照顧，後來孩子的病況急轉直下，最後因敗血症離世。
「聽到這位父親的說明，你對他的態度就不會那麼衝了，你會為他設身處地著想，甚至本來不會特別說明的事情，也會更有耐性地交代清楚，讓他有安全感。」
「故事，就是這麼重要。」一則故事之所以會吸引人，是因為人們能在角色的經歷中，代入自我、進而同理對方的狀況。
林思偕解釋：「敘事醫學也是如此，當病人有一個可以抒發心情的管道，而醫護人員願意當傾聽的耳朵，雙方只要靜下來幾分鐘，認真處理眼前的問題、互相理解，很多衝突就不會發生。」
苦人所苦，不把看病當作生產線
面對病患，林思偕有一套特別的應對方式。「每天看診的最後一名病患，我會盡量給他更充分的時間。因為這個人很可能是門診掛不上，只好在現場等加號，所以他一定是等最長、最辛苦的人，若只用三言兩語就把他打發掉，他心裡面會很難過。」
「其實，只要設想那個人是你的親人，就會願意多撥出些耐心和時間給他。」
不同於其他科別，小兒科醫師與病人的關係，有時候更像是陪伴在身邊多年的長輩，很多病人都是從小看到大。「第一次給我看診的小朋友，我都會問他們讀哪個學校？」透過家常式的閒聊，緩解小朋友看病的緊張與不安，建立對醫生以及醫療環境的安全感，久而久之，許多小朋友在回診時，甚至會主動和林思偕分享月考成績或校園內發生的趣事。
林思偕說，有次他在醫院走廊碰到一名之前看過病的小朋友，他特別停下腳步打招呼，即便不是來找他看診，他依然花時間幫小朋友做聽診，確認他的健康情況。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但孩子的父母親看到這一幕，自然會對醫院與醫生產生信賴感。
藉由這個小故事，林思偕再次強調，一名好的醫生，不該只懂得「看」病，還要懂病患的心情。「醫生不能把看病這件事當作生產線。」醫生的一句話，就可能讓心急如焚的家屬，內心有了定錨的穩定力量。他接著說：「我覺得醫生不能只在乎錢。」病人將自己託付給醫生、醫生理應盡最大的努力，讓病人獲得最好的治療。
病人離開診間後，醫療仍在持續進行
有時候醫生在病患離開診間後，若能再多注意一下病患的檢驗報告，就可能帶來關鍵性的幫助。曾有一名病患讓林思偕印象深刻，一位在餐廳工作的年輕女孩，因久咳不癒，前來看林思偕的門診。「她來掛我的號，我一開始也覺得是一般咳嗽，就幫她做了檢查。」過程中，林思偕發現對方的實際狀況似乎比咳嗽更嚴重，肺部有慢性病變的疑慮，便安排她做抽血檢驗，並請她下禮拜回診。
當天傍晚，檢驗部的同仁向林思偕反映，檢驗報告顯示病人的免疫球蛋白數值竟然為 0。「免疫球蛋白的正常數值是 500-600 以上，她的數字是 0，說明她的病況已經處於危險狀態，需要立即住院。」林思偕請同事再次確認數據無誤後，趕忙通知病人，但電話卻打不通。
「我查了一下她的地址，病患就住在林口頂福里，由於電話無法聯絡到人，情況又比較緊急，我決定親自開車過去找人，沒想到她的住處非常偏僻，路越開越小條，後方還有野狗在追車…最終只能半途折返。回到醫院後，我請社工繼續聯絡病患，找到當地里長，對方承諾會幫忙聯繫，隔天早上，這位女性就打電話來醫院，並且順利辦理住院。」
如果不知道怎麼治好他，就對他好一點
如此對病患與家屬的用心對待，林思偕感念地說，是承襲自曾任台大醫院小兒部主任、台大醫學院第 11 任院長謝貴雄教授的教導。年輕時，林思偕跟在謝教授身邊學習，親自感受到謝教授對病人家屬的體貼。
他回憶多年前，有一位患有免疫缺損問題的小朋友，經常受到感染而住院，每天必須要注射免疫球蛋白。母親不捨得孩子受苦，天天以淚洗面。謝教授安慰這名母親說：「既然碰到了，我陪妳一起來面對。」離開病房後，謝教授叮囑林思偕說：「如果這個病人你不知道怎麼才能治好他，就要對他更好一點。」
這讓他明白，醫生不光看身體的病，也要懂心理的痛。
另一件讓林思偕印象深刻的事，是謝教授遇到病況嚴重的患者時，若是當下沒有病床可用，會忍不住替病人感到焦急，書寫病歷表時，筆跡會變得格外潦草。
「能活在有紙有筆的年代真幸福啊，情緒是可以從筆跡上看出來的。」林思偕感動地說。現代醫學為了加速工作效率，改用電腦打字紀錄病況，雖然節省了許多的作業時間，但人們卻無法從電腦病歷表中判斷醫護現場的情緒。林思偕表示，如果科技進步的同時能保留住珍貴的人性，那就更好了。
這也是他開始動筆寫下病房故事的初衷。「我一直都覺得我們錯過太多了，那些欣喜、感動，甚至苦難的時刻，都應該要被好好地記錄下來。」
用文字改變世界的熱情
早在學生時期，林思偕就已經展現出對文字的敏銳度。小時候家中備有一整套的偉人傳記史書，種下了他想要「改變世界」的理想。而高中時期的週記作業本上，林思偕常會認真寫下他對社會現象的觀察與批判。
出色的文筆，受到當時的訓育組長廖蒼洲老師青睞，挑選他代表學校參加國語文比賽，最後獲得第三名佳績。這樣的他，看起來應該會朝向文組發展。「我年輕時確實有想過，日後要當記者或是歷史學家。」但當時的社會風氣，成績優異的學生，多半會在家人和師長的鼓勵下，選擇出路更有保障的丙組。
他笑著回憶，有次母親帶他去看病，繳交醫藥費時，醫師娘打開收銀檯，「噹啷」一聲，抽屜打開，裡頭的現金瞬間滿溢出來，壓也壓不下去。母親看了後說：「哎，你可以考慮當醫生。」林思偕坦承，最早選讀醫科，不是出於懸壺濟世的崇高目標，而是要滿足師長的期待，以及對未來發展性的考量。
小兒科醫生是要照顧一個人的漫長未來
而在眾多的醫學相關科系中，為何會選擇小兒科做為終身職業？「我最初其實是想選內科。」然而，兵役的經驗，改變了他的想法。當時在部隊中擔任醫官的林思偕，每天都有上百名新兵看診，這之中有不少人會為了各種私人理由，藉口看病、裝病，浪費醫療資源。讓他深感成年人的心思太複雜、相處起來很疲憊，而決定放棄內科。
「選擇小兒科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不同於其他科別，常要面對死亡與痛苦，小兒科充滿朝氣，還有孩子們的純真笑容，每天能看到這樣的景象，我覺得是身為一名醫生的最大福份。」
「小兒科醫生是要照顧一個人的漫長未來。」他補充道，小兒科醫生不只是把關小朋友的健康，他們所做的決定與判斷，都可能會影響一個家庭的日後發展。他說自己會固定瀏覽沒有回診的病人名單，並試著了解背後的原因。有一次，他主動打電話給沒有回診的病人，才知道對方經濟狀況不太好，實在無法繼續負擔藥品的費用。
「即便已經是健保的藥，對某些家庭來說還是太昂貴，每一分錢都要計較。所以我會花時間，一一檢查藥價，哪一種比較貴，我就幫忙換成比較便宜的藥，就是希望能給予幫助，不要拖到病情。」
為此，他欣慰地說：「那些 20 年前給我看過病的小朋友，現在都已經長大了。看著他們，我感到自己多年來所做的努力沒有白費。一些小小的善意，例如一個處方的更動，都可能改變他們與家庭的生活。」
保持開放的態度，才能用更寬廣的眼光看世界
林思偕長年站在醫者的位置，不只累積了深厚的經驗，也懂得從中反思醫療的本質。年輕時，他曾經大病一場，身分從醫生變成病人，身體的病痛與精神的折磨，讓他體悟到醫病關係的重要性。生病的經歷，培養了他「換位思考」的能力，並保持對事物的開放態度。
他表示，若只用單一角度看待事情，很容易會掉入誤判的陷阱。維持心態的開放，不預設立場，才有機會看見事物的另一面。這樣的認知，也反映在林思偕對 AI 與網路資訊的態度上。
「有時候病人會拿著他們在網路上搜尋到的資料來問我。」他並不排斥網路資訊，反而會跟病人說：「好啊，我們一起來做功課、一起研究看看。」他說，自己碰上疑難雜症時，也會利用 AI 來排解問題。
「而且，病患會特地去查 AI、找資料，不正說明了他們內心的在乎與不安？」林思偕不想為了維護所謂的醫生「權威」，而否定科技帶來的幫助。相反地，他認為科技為醫護人員節省下來的時間，正好可以拿來跟病人做更多的溝通。
他用一段話，輕易破解醫護人員的科技焦慮：「如果醫生不想被 AI 取代，就要多跟病人接觸、陪他們講話、安撫情緒，這是人類能夠跟 AI 抗衡的東西，不是技術或知識，而是人性。」
真正的故事，發生在你我之間
近日，林思偕受邀去一所大學演講，結束後半小時，同事便將講座內容，整理成一份條理分明的摘要。只要善用 AI 軟體，就能快速生成逐字稿與重點標示，這讓他深感佩服。「AI 確實很方便，你甚至不用出席現場，AI 就能幫你整理好資料。但是，它捕捉不到的，是我當下的情緒。感受這件事，才是人最重要的資產。」
林思偕提醒：「真正的故事是發生在你和病人之間。」AI 是輔助工具，並無法取代人的價值。懂得相互尊重與信賴的醫病關係，才能形成良善的循環，一如當年謝貴雄教授對他的指導，培養他對病患的關懷與愛心；而林思偕在與病人互動，或是在教育後輩年輕學子時，再次將謝教授的理念傳遞出去，形成一個更大更穩固的安全網。
寫作，也是這個安全網的其中一環。「我不喜歡寫醫病衝突的文章，我覺得那並無法改善醫病關係。相反的，我比較喜歡宣揚醫病間的溫暖。」林思偕的文章，不見謾罵或過度情緒性的字眼，他的文風散發著真誠氣質。他笑著說，年輕時，他也會刻意使用華麗的詞藻來寫文章，年紀增長後才發現，越簡單、真摯的東西，才越能打動讀者的心，觸發共鳴。
「書寫對我來說是一種救贖。我把感動的事情寫出來，是對那個 Moment 的負責。我把遇到的事情和想法寫下來，希望能把當下的心情傳遞出去，讓有同感的人知道，他們不孤單。」
對林思偕而言，書寫並不是另一份工作，而是他熟悉的醫療工作延伸。透過一篇篇關於人與醫療現場的故事，他希望留下的，不只是醫療紀錄，還有所有值得被記憶、理解、看重的人與事，以及醫病之間一次次真誠相待的溫柔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