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不只是病歷上的名字:蔡子稘在護理現場寫下被忽略的生命處境

作者: 蕭惟仁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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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圖來源/蔡子稘

從事護理工作五年的蔡子稘,目前任職於中部某醫院心導管室,擔任臨床護理師。除了每日忙碌的護理工作,她也將臨床工作中遇到的人與事寫成日記,發布在社群媒體,並投書於換日線、關鍵評論網、獨立評論等媒體。這份書寫不只替她留住那些不想忘記的人與事,也讓她從臨床經驗出發,逐漸看見照護現場背後的制度問題,並透過文字提出觀察與建言。

書寫日記是蔡子稘在護專就讀與實習時期,為了記錄病房內發生的事情所養成的習慣。當時,她曾問過學姊與老師,若面對照顧對象離世會有什麼感受?她得到的答案,多半是「習慣了」或「沒特別的感覺」。這樣的回答讓她深受衝擊,也使她更加確信,自己不想成為一個對死亡失去感受的人,並決心成為一個有知有覺、能敏銳觀察病人、願意真正坐在病人身邊的護理師。

因此,書寫也成了她記錄臨床照護經驗的重要方式。

第一次面對病人死亡,忘不了那句「我好久沒休息了」

談起過往最令她難忘、甚至非寫下來不可的時刻,蔡子稘想到的,是自己 21 歲、剛入行不到三個月時,第一次面對經手病人死亡的經驗。

那是一位街友,住進加護病房時,雙下肢已出現嚴重蜂窩性組織炎,腎功能明顯惡化,肺部嚴重感染,心跳也極為不穩。即便身體狀況已十分危急,意識卻非常清醒。

面對插管,他原本相當抗拒,甚至覺得不如就這樣死去,直到主治醫師告訴他,插管前會先麻醉,會讓他睡著,他才回了一句:「真的嗎?那好,我好久沒休息了。」

然而,就在完成麻醉與插管沒多久,病人便在 15 分鐘後,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從入院到離世,前後不到 24 小時,而那句「我好久沒休息了」,連同當時的場景,蔡子稘至今仍忘不了。

從個人日記到媒體投書

對蔡子稘而言,書寫不只是記錄事件,也是安放情緒、提醒自己不要逐漸麻木的一種方式。

當臨床現場累積的故事與情緒越來越多,她便將它們寫進日記,彷彿替大腦清出一個空間,讓記憶留存在本子裡;等到需要時,她再翻開筆記,重新走進那些病人的生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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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子稘習慣將照護現場中的所見所聞或心情記錄在筆記本中。(圖片來源/蔡子稘)

當蔡子稘發現,自己的文字能讓更多人看見病房裡原本容易被忽略的處境時,她開始嘗試向媒體投書,並逐漸將目光從個別病人的故事,延伸至照護現場背後的問題。她希望藉由文字,讓人與人之間多一點理解、少一點刻板印象。

理解每位病人,生病之前都只是普通人

在蔡子稘眼中,所有的病人,「他們原本都只是普通人,是因為生病才成為病人」。因此,她所記錄的,從來不只是疾病本身,而是一個人在疾病中的處境。

病床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人生以及原本的生活。穿上病人服、躺在床上打點滴,並非他們的全部。

她舉例,曾經遇過一位長者,家中有好幾個孫子,是家族中舉足輕重的大家長。但因為生病躺在病床上,許多事情無法自理,甚至需要護理師協助清潔身體與排泄物。這讓他感到很丟臉,畢竟在家族中,他是受人敬重、說話有分量的長輩。

蔡子稘說,如果護理人員沒有同理到這一點,無法真正理解病人平常的生活與整體處境,那麼病人心裡又會是什麼感受?

也因此,蔡子稘從不認為可以單靠醫療數據或病歷來理解一個人。對她而言,真正的觀察必須走到床邊,透過觸碰、對話、翻身與細看,才能理解一個人真實的狀態。

病患孤獨走完人生最後一哩路

她曾寫過一篇專欄文章,主角是一名病危的中年精神病患。臨終前,沒有一位家屬願意接聽院方的來電,甚至連警方致電,也被直接掛斷。更讓她難受的是,院方甚至一度想將病患轉送至署立醫院,但在內部意見分歧下作罷,最後,這名病患就在各方都想把責任推開的情況下離世。

回想起這段經歷,蔡子稘至今仍記憶猶新。她說,當時在家屬始終不願接電話的情況下,病患甚至對她說出「不想繼續活下去了」,這件事讓她相當痛心。

因為對方不僅是在家屬不願理會的情況下孤單離世,甚至是在醫療團隊內部的爭執中離開。對於這個病患,蔡子稘說,她願意扮演一個牽著他的手,慢慢看著他死亡的人。

這件事也讓她明白,當一位病患遭到家屬拋棄,獨自面對制度的冷漠,甚至當周遭的人都選擇轉身離去時,護理師可能是最後仍願意站在他身旁的人。

在搶救病人的過程中,找到自己存在的證據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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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子稘的工作日常。(圖片來源/蔡子稘)

蔡子稘曾有一段時間反覆思考,究竟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自己的存在。直到某個星期,她連續兩天遇上需要施做 CPR 的病患,才在急救現場中找到答案。

第一天的病患最後無力回天,第二天的病患則順利被救回,而決定病患生死的關鍵,只有短短的一分鐘。

這名病患原本是到醫院接受心導管手術。由於平時服用與心臟及血壓相關的藥物,心跳原本就可能比較慢,但當現場測得他的心跳每分鐘只有 55 下時,醫護人員察覺情況不對,立刻提高警覺。不久後,病人突然舉起手,反覆說著:「我不舒服!我不舒服!」

原本在六公尺外控制台查看監視儀器的蔡子稘,幾乎是反射性地衝到病人身旁。她用力拍打病人的臉頰,在確認對方沒有反應後,立刻實施壓胸急救。

蔡子稘施做 CPR 的同時,團隊也各司其職。雖然過程中病人出現心血管痙攣等危急狀況,醫師最後仍順利將支架送至病灶位置,另一位同事也替病人施打升壓劑。蔡子稘則持續壓胸並拍打病人,不久後,病人終於恢復意識。

為了確認他的意識是否清醒,蔡子稘不斷追問他的生辰八字,要求他背出九九乘法表,並回答簡單的算術問題,直到病人平安回到加護病房。

她形容,在連續兩天的急救過程中,自己全神貫注,所有感官彷彿都被放到最大。除了捕捉現場的每一個細節,她也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臟正在大力跳動。那樣徹底投入其中的感受,讓她意識到自己真實地活著,也彷彿找到了自身存在的證據。

從照護現場走向制度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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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子稘的書寫不止於記錄工作中的所見所聞,也向媒體投書表達對社會的關懷及對醫療制度的反思(圖片來源/蔡子稘)

一次急救,或許能在短短一分鐘內改變病人的生死;然而,長期身處臨床現場,也讓蔡子稘逐漸看見,有些病人的困境並不能單靠一場急救,或某一位醫護人員的努力解決。

相較於社區診所與地方醫院,即便有些問題在地方醫院便能處理,家屬仍可能因為不放心,希望再到大醫院進一步確認。當病人持續往大型醫院集中,第一線醫護除了照護本身,也被迫承接更多解釋、協調與轉介的壓力。

這些臨床上的觀察,也讓蔡子稘開始關注社區護理、社區醫療及轉診制度。她曾主動向相關領域的教授請益,甚至一度計畫報考研究所,希望進一步理解這些問題。

對她而言,真正有意義的照護,不只是完成例行的檢查與處置,也包括理解病人如何看待自己的疾病,以及生活習慣與生活條件如何影響後續的治療。只是在臨床工作忙碌、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這往往也是最難落實的部分。

她在不同事件中反覆看見類似的照護困境,也逐漸意識到,有些問題並非個別醫護人員努力便能解決,而是與整體照護環境及制度條件有關。因此,她的書寫不再只停留於病房裡的單一事件,也開始針對健保、轉診制度、急診室壅塞與居家洗腎等議題,從第一線護理師的經驗出發提出觀察。

一直以來,蔡子稘放在心上的,不只是病房裡發生的故事,也不只是自己的感受,而是那些容易在醫療現場被忽略的人與處境。很多時候,病人到了生命中的某些時刻,已經無法再替自己說話;但至少還有人願意記得,他不只是病歷上的一個名字,而是一個真正活過、也有自己生命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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