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港臺灣人!街拍攝影家 × 音樂人林道明 用鏡頭捕捉日常裡的魔幻瞬間

作者: 鐘玉霞
2026-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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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圖來源/林道明(TC Lin)

每當粉絲對街拍攝影藝術家林道明說:「老師的作品,總讓人想起美國藝術家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筆下那股都會孤寂感。」他的雙眼便會倏地發亮,嘴角綻放笑容:「霍普是我非常喜歡的藝術家!我深深著迷於他對色彩、光線與氛圍的調度與掌控。」

也有粉絲好奇:林道明的街頭影像,無論構圖與氛圍,總像集結了天時、地利、人和,究竟如何辦到?他笑著搖頭,強調絕非擺拍,街頭攝影的核心靈魂在於「偶然」。

「真實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因為真實,才承載了意義。」

街拍哲學:真實,是最完美的即興劇本

林道明自拍
美裔臺灣人林道明為知名街頭攝影社群「Burn My Eye」的創辦成員之一。(圖片來源/林道明 TC Lin)

無論何時何地,他隨身側背相機隨行,「出門不帶相機,就像沒穿褲子。」他笑著說道。不預設路線,不框限主題,只要相機在手,感官天線全開,像是進入心流也像正念冥想,整個人沉入當下的覺察裡。

「宇宙丟什麼訊息給我,我就接收什麼。這樣玩,才有意思。」他鍾情於人與環境的即興對話,經常在腦中預先讀取被攝者的下一步動作,搶先幾秒就定位,靜待畫面降臨。「結果常常比我預想的還要精采。」他說。

林道明雨傘
在林道明眼裡,四位撐傘行人宛如五線譜上跳躍的音符。(圖片來源/林道明 TC Lin)

林道明的影像,自帶音樂性,好似聽得見音符。他指著一張雨中照片說:「四個人撐傘過馬路的畫面,妳看,是不是像極了一串音符的節奏?」另一張工地照裡,三名工人各自專注作業的畫面,在他眼裡,那儼然是一場完美的視覺三重奏。

色彩與光線對他而言,就像音樂的節奏與和弦。悲傷的小調,對應街拍裡灰暗低沉的色調,而明亮宏大的大調,則呼應飽滿濃烈的彩度;一首曲子能從小調轉到大調,如同一張照片同時容納暗部的沉澱與亮部的綻放。

除了 「視覺幾何」對應「聽覺節奏」,他還進一步解釋:「七和弦帶著不穩定的張力,直到回歸主和弦,聽眾才獲得釋放。攝影也是如此,一張好照片不能拍得太直白,太直白就沒意思了。」

小號樂手按下快門 把音樂的時間流與敘事張力帶進街拍課堂

2609 人物專訪 林道明 小號
林道明自幼扎下深厚的音樂根基,專攻小號。(圖片來源/林道明 TC Lin)

深厚的音樂底蘊,形塑了林道明獨有的攝影之眼。他出身於熱愛音樂的家族,五歲習琴奠定音樂基礎,後來專攻小號,一路吹進「泥灘地浪人(The Muddy Basin Ramblers)」樂團。該團曾三度入圍葛萊美獎,並獲金曲獎肯定;他更曾與客家詩人歌手羅思容、原民創作人巴奈・庫穗、查勞・巴西瓦里等重量級音樂人同台合作。

音樂不只存在於舞臺,更滲透進他的快門裡。林道明於今(2026)年取得中原大學音樂產業學程藝術學碩士學位,論文主題正是研究靜態影像與音樂的對話,他嘗試拆解「時間流」與「敘事張力」如何為一張照片延展出故事敘事。

論文以他自己的七張街拍作品為軸心,每張照片各自搭配兩首原創音樂。第一首為初見畫面時自然湧現的旋律,像電影配樂般純器樂鋪陳氛圍,第二首則是從畫面萃取靈感,以中文或英文歌詞延伸靜態畫面的故事。

「未來我會將這套研究方法,放進在我的街拍課程。」他說。不只教學生用影像說故事,更要引導他們透過音樂召喚情緒與節奏,在按下快門之前,先聽見自己心底的聲音。

二十五歲放棄美國籍 不只是一張身分證,而是一種生活的選擇

西方臉孔的藝術家林道明,在臺灣當過兩年兵,做了超過三十年的「臺灣人」、「中華民國國民」。這段與臺灣的緣分,得從他的青春說起。

他出生於美國德州,童年因父親航太工程師工作四處遷徙,加上兄姊年齡差距大,孤獨感常伴左右。相機與放大鏡成了他最親密的玩伴。十五歲那年父親送他第一台相機,從此他包辦了家族裡所有的拍照任務。

或許是年少時期的漂泊,讓他對異地有了更強的適應力。1988 年、19 歲的他以交換學生身分來臺,就讀東海大學,卻意外參與野百合學運。他原本以為只會待一晚,還特別準備適合夜拍的高 ISO 底片,沒想到一待就是一週。「白天用高 ISO底片拍,效果慘不忍睹。」他大笑著回憶。

2609 人物專訪 林道明 野百合
1990 年野百合學運期間,以交換生身分就讀東海大學的林道明(左側戴眼鏡者),與同學親身經歷時代的轉變。(圖片來源/林道明 TC Lin)

那幾天,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目睹臺灣社會集體行動的脈動。多年後的太陽花學運,他再次帶著相機進立法院,走進歷史現場,用影像為時代留下註腳。

問他是哪一個瞬間,讓他下定決心放棄美國國籍、留在臺灣?他搖搖頭:「那是個很慢的過程。」但他記得,在東海大學學習三個學期後,返回美國完成學業時,他已經開始默默攢錢,準備買一張飛回臺灣的機票。

而在 25 歲那年,林道明飛到香港的美國領事館辦理放棄美國籍,原以為會面臨一番勸阻,沒想到官員只淡淡問了一句「確定嗎?」一小時後便蓋章結案。然而,真正的難關才剛開始,臺灣方面的通行證因公文往返延宕,遲遲發不下來。沒有護照的他無法出境,「我變成了一個沒有國籍的人,困在香港半年。」那段日子,他在髒亂的環境中打零工維生,最後由臺灣駐香港的中華旅行社協助取得通行證,才終於得以入境。

2609 人物專訪 林道明 當兵
林道明在 1995 年台海危機關鍵時刻,入伍服役兩年。(圖片來源/林道明 TC Lin)

1996 年臺海危機期間,他正式入伍,履行義務役,兩年後退伍,領到中華民國護照。當時前線氣氛緊繃,遠在美國的父母心急如焚地寫信催他趕緊離開臺灣。為了不讓父母擔心,他隱瞞當兵的事實,還特地申請當時剛興起的電子信箱,寫信跟父母報平安:「我在臺北安穩地上班」。

命運自有安排,入伍前他曾為行腳節目開車經過苗栗大坪頂軍營,因搖下車窗拍照被衛兵驅離;沒想到後來分發的部隊,正是這個大坪頂。直到退伍後,他才向父母坦白自己早已放棄美國籍。他回憶:「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幾年後,父母終於對他說了一句:「你現在是亞洲人了。」

用街拍與臺灣連結 把臺式平民生活拍成街頭史詩

林道明帶團出國泰國街拍
致力於推廣街頭攝影,林道明常年於中正社大授課,經常帶領學生跨國街拍。圖為帶團遠赴泰國街拍。(圖片來源/林道明 TC Lin)

有粉絲曾對林道明說:「感謝您拍出臺灣最有溫度的日常,不是建築,而是人情味。」他也偶爾被路人揮手擋鏡:「不要拍我,我很醜。」他總是笑著回應:「你怎麼知道,從我的角度看,有多美?我不拍,就沒人看見了。」

他的鏡頭,對著老屋廢墟裡揮汗的拆除工人、對著如生活博物館般的老店中,趴在櫃臺打盹的老闆。而當多數人忙著拍風景時,他也偏愛拍「正在拍風景的人」。林道明想透過這些畫面,「讓人們看見存在的意義,讓大家看到臺灣人的日常!正是這群勞動者撐起了社會的運轉,我們才得以擁有安穩與便利的生活。」

林道明是個懂得和自己獨處的人,但他也害怕陷入一人的世界、與外界斷了訊號,而街頭攝影,接住了他與這座島嶼之間最真實的聯繫。在訪談末了,他在紙上畫了兩條線,他說,自己當過臺灣兵,曾經擔任《一步一腳印 發現新台灣》、《臺灣念真情》的攝影師;曾經在世新大學授課,也在社區大學教授街頭攝影長達十多年。他的「生活融入」早已扎得極深,然而臺灣人對他的認知,卻經常停留在「他是外國人」的第一印象。

林道明攝影展
林道明(右)的攝影作品曾刊登在《時代》、《紐約客》等雜誌,展覽足跡更橫跨歐美與亞洲各大城市。(圖片來源/林道明 TC Lin)

三十多年過去,這兩條線的距離,越拉越開。他知道自己依舊會被當作外人,但這件事早已經不再困擾他。「我很感激能融入到這種程度,並感到非常幸福。」他說。

他特別推薦想認識臺灣的外國人,去基隆街拍,那裡有高密度的建築、蜿蜒的巷弄與最完整的騎樓文化,保留人們下棋、泡茶、閒聊,真實的互動在騎樓下流動。「我真的很喜歡騎樓裡人與人的交流……也許,我就是比較老派吧。」他笑著說。

未來,他會繼續帶著相機走進臺灣街頭,也會在學校課堂上分享街頭攝影美學與觀看的藝術。對林道明而言,成為臺灣人從來不只是取得一張身份證,而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看見這裡的人,也被這片土地看見。原來,他鏡頭裡拍的,其實也是自己的臺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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