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部落與多重身分間自在轉換 阿拉斯用《AKA》唱出自己的名字

作者: 蕭紫菡
2026-09-14
2609 人物專訪 阿拉斯 00

魯凱族創作者阿拉斯(Arase Parelé)畢業於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身兼主持人、表演藝術教師,也擔任過舞臺劇演員、駐唱歌手與甜點師;他與薛薛主持 YouTube 節目《阿嘟主義》,長期透過節目分享部落文化與原住民族議題。2025 年推出首張魯凱族語專輯《AKA》,以茂林、霧台兩種魯凱語,融合復古舞曲、日系搖滾、福音及電子饒舌等曲風,入圍 2026 年第 37 屆金曲獎年度專輯獎、最佳原住民語專輯獎及最佳原住民語歌手獎三項大獎。從兩個魯凱部落之間長大的孩子,到用族語唱出自己生命的音樂人,阿拉斯一路看似斜槓的選擇,最終都匯流進自己與土地的名字。

成長於在兩個魯凱部落 學會在差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從主持、演戲到教學,阿拉斯(Arase Parelé)身上總有許多不同的身份。面對外界眼中的「斜槓人生」,他卻把時間拉得更早,笑稱自己其實「從出生就開始斜槓」。

父親來自屏東好茶部落,母親來自高雄茂林部落,同為魯凱族,語言、文化與生活方式卻不盡相同。對阿拉斯而言,在兩個部落之間長大,不只是擁有兩套文化背景,也讓他很早就學會:面對不同環境,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而是必須找到適合當下的方法。

2609 人物專訪 阿拉斯 01
阿拉斯成長於好茶與茂林兩個魯凱族部落的文化之間,父母不同的語言與生活背景,也讓他從小學會在差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圖片來源/阿拉斯)

阿拉斯形容,好茶部落對文化保存有非常強烈的意識,做事也相對嚴謹。以收穫祭為例,祭典前一週便開始準備,釀小米酒、製作祭典用品,不只是把工作完成,長輩也會在旁確認每一道程序是否正確、是否符合傳統。

茂林帶給他的感受卻很不同。由於周邊長期與不同族群往來,居民較早接觸外界文化,也發展出很強的適應能力。他聽外婆說,外公過去外出工作或打獵,回家時只要聽他開口說哪一種語言,就能猜到那天去了哪裡、跟哪些人相處。

兩種氣質也在家族聚會中清楚浮現。弟弟結婚時,好茶的家人認真討論婚禮流程、工作分配與每個細節;茂林的家人則認為,到了婚禮當天一定會出現意外,「知道大方向就好,到時候隨機應變」。

父母從小便提醒他,在好茶時,有時要像茂林人一樣懂得跳出框架;到了茂林,又要適時拿出好茶較嚴謹的一面。「沒有好壞,就是你總是要在不同的地方,給予不同解決問題的方法。」

這樣的成長背景,也成為他日後面對創作與工作的底色——先接受陌生的事物,再慢慢消化成自己能理解、能使用的方法。

阿拉斯就讀的並非部落小學,校內原住民學生只有四、五人。他記得,部分同學曾因他的膚色、外貌說出尖銳的話,甚至表示「不能跟你玩」。但年幼的他沒有因此努力討好對方,反而想得很簡單:「那我就去找願意跟我玩的人。」

這份底氣很大一部分來自家庭。當他回家談起這些事情,父母不會要求他反省是不是自己出了問題,只告訴他:「你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好了。」該念的書念好、該完成的作業完成,想認識的人若不願意和自己做朋友,也不用勉強。

他至今也記得,小學五、六年級參加「原住民課後輔導班」時,一名老師曾對幾個原住民孩子說,他其實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被預設成需要「輔導」的一群人,「你們都跟大家一樣。」既然制度安排了這段時間,老師索性不再重複一般課程,而是帶著他們談歷史、文化,也分享自己對族群與制度的思考。

面對孩子可能遭遇的異樣眼光,老師只提醒了一件事:「你只要記得,你沒有做錯任何一件事情就好了。」

從戲劇、教學到駐唱 人生沒有「唯一正確的表演」

2609 人物專訪 阿拉斯 02
阿拉斯畢業於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從戲劇訓練出發,後來跨足教學、舞臺演出、駐唱、甜點等不同領域,也逐漸形成他的「斜槓人生」。(圖片來源/嚎哮排演、攝影/劉璧慈)

進入雄中後,阿拉斯感受到更開放的校園環境,大學選擇中山大學戲劇相關科系,卻不是因為從小立志成為演員。

「其實是進大學才發現的。」他笑說,當初填志願甚至準備了兩個版本,一份給希望他念法律、當老師的父母看,真正送出去的又是另一份。

然而,進入戲劇訓練後,他卻一度非常痛苦。過去幾乎沒有接觸經典劇本與劇場訓練,一下子跳進完全陌生的世界,甚至曾萌生轉學念頭。直到一次表演課,老師終於告訴他:「對了。」

老師進一步解釋,他們一直想找到「正確的表演」,卻忘了表演沒有標準答案。演員真正該做的,是不斷提出不同可能,再從中找到最適合當下作品的選擇;這次被淘汰的答案,也不代表錯誤,也許下一次就能派上用場。

有趣的是,童年時曾因原住民身分遭受異樣眼光,進入大學戲劇系後,這個身分反而為阿拉斯打開更多表演可能。他發現,自己的外貌與身體特質讓他有機會詮釋一些不同於其他同學的角色。

一次與導演課學姐合作,他飾演一名全劇沒有任何台詞的孩子,只能透過動作與肢體表達人物;鮮明的五官加上肢體能力,反而讓這個原本著墨不多的角色在舞臺上被看見。阿拉斯回憶,大學時期,原住民身分不再只是被他人辨識的差異,反而讓他「碰到滿多不錯、有趣的角色」,也成為表演上的另一種優勢。

畢業後,他沒有沿著單一路線前進,而是做過表演藝術教師、舞臺劇演員、電視幕後、駐唱歌手,也學做甜點。每一份看似不相干的工作,都像進入另一種新的文化。

教表演時,他每學期第一堂課都會請學生介紹自己最喜歡的食物,而且一定要回答「為什麼」。有個孩子說自己最喜歡的是過年常見、口感並不特別精緻的巧克力,因為每次回老家,爺爺都會準備一大包給他,直到爺爺離世。

這個答案讓阿拉斯記了很久。他開始發現,看似平凡的日常,一旦被說成故事,便可能留下另一個人的生命痕跡。如今他仍持續教學,每年面對不同世代的學生,也從他們身上重新理解表演與生活。

駐唱則教會他另一種平衡。在餐廳唱歌的兩年間,他得唱客人熟悉、有共鳴的歌曲,又不願完全放棄自己的喜好,於是在人少時偷偷穿插自己真正想唱、甚至比較難唱的歌。在「觀眾想要什麼」與「自己想表達什麼」之間,他很早就開始練習尋找位置。

甚至連甜點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當時一名戲劇系學姐開了甜點店,他下班後經常過去聊天、幫忙,久而久之學會製作甜點。有一天他問學姐:「你不想再演戲了嗎?」學姐卻回答:「我開這家店就是在演戲。」

她為每個蛋糕取名字,把經歷過的事情轉化成味道與造型。阿拉斯才突然理解,表演不一定只能發生在舞臺上,也可能是一幅畫、一件雕塑,甚至是一塊蛋糕。

失戀時,他也替自己設計了一款名為「二廚之心」的蛋糕,寫下一句帶著黑色幽默的話:「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們兩個人。」

從兩個部落之間的文化切換,到戲劇、教學、音樂與甜點,阿拉斯看似繞了許多路。但回頭看,這些經驗或許始終指向同一件事:世界從來不只有一種答案,而他所做的,是不斷接收不同的可能,再把它們慢慢變成自己的語言。

從《阿嘟主義》走進部落 「每個原民都有自己的樣貌」

2609 人物專訪 阿拉斯 03
阿拉斯與薛薛共同主持《阿嘟主義》,以幽默方式走訪不同部落、分享原住民族文化與人物故事;他始終提醒自己:「我們不是原住民的代言人」,而是從一個個具體的人出發。(圖片來源/阿拉斯)

《阿嘟主義》的誕生,來自一次工作上的相遇。當時阿拉斯在一檔由阿爆與薛薛主持的節目擔任企劃,負責撰寫內容,過程中發現自己與薛薛默契極佳。節目殺青後,一群人在阿爆家吃飯,薛薛問他要不要一起嘗試網路內容。

最初兩人只是分享生活裡覺得荒謬、有趣的事情,隨著節目發展,才逐漸把自己的生命經驗放進去,開始談原住民族文化、祭典、性別,也走訪不同部落。

但談文化時,阿拉斯始終提醒自己,他們分享的是自己的家庭、部落,或實際拜訪的某一個人,而不是告訴觀眾「原住民就是這樣」。即使同屬一個族群,不同部落也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這樣的方式也慢慢影響觀眾。曾有粉絲告訴他,看完節目才知道魯凱族內部原來存在這麼多差異;也有人不再只是問「布農族是怎樣」,而開始想認識節目中的「那個人」如何長大、有什麼故事。

阿拉斯認為,外界有時會用「會不會說族語」、「懂多少傳統文化」衡量一個人夠不夠原住民,卻忽略每個人的成長環境不同。比起替一個族群定義該成為什麼樣子,他更在意回到一個個具體的人。

這個想法,也一路走進他的音樂。

《AKA》重新介紹自己 金曲入圍讓他有了「踏實感」

2609 人物專訪 阿拉斯 04
從原本「聽得懂、卻不太會說」族語,到開始用魯凱語創作,阿拉斯在首張專輯《AKA》中重新向父母與長輩學習語言,也把家族記憶、部落故事寫進歌曲。(圖片來源/那屋瓦)

加入排灣族創作者阿爆(Aljenljeng Tjaluvie)與那屋瓦(Nanguaq,排灣族語意為「美好」)的創作團隊後,阿拉斯原本沒有立刻想成為創作歌手。過去學過音樂的他,反而曾被樂理綁住,總覺得創作必須符合某些規則,遲遲寫不出東西。直到參與《N1》的製作,從音樂、編曲到 MV 拍攝都實際參與,才慢慢發現創作可以有不同方法。

後來阿爆問他:「要不要試試看做一張專輯?」他答應了。

一開始,阿拉斯並沒有設定要做「母語專輯」。真正的轉折,來自他參與族語節目幕後工作,聽不同來賓以族語分享部落故事。他發現,許多族語的形容與敘事方式無法直接被中文取代,「如果用自己的語言去講這個故事,或許會讓故事更貼近,也更有想像空間。」

2609 人物專訪 阿拉斯 05
阿拉斯不將族語音樂侷限於傳統形式,而將J-Rock、Disco、Funk、福音、電子等不同音樂元素融入《AKA》,讓自己的生命經驗與魯凱語在當代音樂中找到新的聲音。(圖片來源/那屋瓦)

於是首張專輯《AKA》逐漸成為一場自我介紹。專輯素材多來自他多年記下的生命片段:〈忘記〉寫給離世的外婆與阿姨;〈老情歌〉則來自製作族語節目時,聽舅舅分享過去魯凱族的戀愛故事。不同歌曲記錄他身為學生、老師、主持人及創作者時,看待生命的不同角度。

寫歌也讓原本「聽得比說得好」的阿拉斯重新學習族語。他先依自己的理解寫,再交給父母修改,才發現中文能直接說出的「喜歡」,在魯凱語裡則必須從「渴望一個人」帶來的感受去表達;許多詞彙不能逐字翻譯,而是另一種理解世界的方法。

此外,他也發現族語觀看世界的方式與中文不同。例如,母親向他解釋「青春」在茂林魯凱語裡,指的是一個人處於「剛剛好、最好的時候」,也就是身心狀態最完整、最合宜的時刻。這個說法讓他重新理解青春:「那我們人的一生,就會有很多青春啊。」因為人在不同生命階段做出的選擇,都可能是當時的自己所能抵達最好的狀態。對他而言,學族語因此不只是重新記住單字,而是透過另一種語言,重新理解感受、時間與生命。

創作也逐漸變成全家人的事。他詢問父母,父母再去詢問兄姊與部落長輩,連平時不會說出口的詞彙,他也希望能留下紀錄。最讓他驕傲的是,如今表兄弟姊妹的孩子已經會唱他的族語歌曲〈在後的必要在前〉,對他而言,語言也因此重新活了起來。

音樂形式上,他同樣不願把族語限制在「傳統」裡,而是放進自己喜歡的不同曲風:J-Rock、Disco、Funk、福音、電子饒舌,甚至日語。他相信,就像人們可以被聽不懂的外語歌曲感動,族語音樂也能先透過旋律與情緒抵達聽眾。文化保存不一定意味著維持原貌,也可以是讓語言持續被使用。

專輯完成後,阿爆曾對他說:「你現在不用服務別人,你要服務你自己。」

阿拉斯聽到時相當感動。過去無論主持、教學、企劃或演出,他總習慣透過不同媒介完成作品;《AKA》卻第一次讓音樂直接替自己說話。「以前會覺得我做不到,但今天我居然可以做這件事情,那代表我有能力把想做的事情做出來。」

2609 人物專訪 阿拉斯 06
首張個人專輯《AKA》入圍第 37 屆金曲獎,讓阿拉斯第一次感受到擁有自己作品的「踏實」。從主持人到創作歌手,他仍準備繼續斜槓,在不同身分之間尋找下一個可能。(圖片來源/那屋瓦、攝影/黃哈利)

後來,《AKA》獲得金曲獎入圍肯定。公布入圍當天,阿拉斯正在學校上課,而且正因學生表現不佳而生氣。有人跑到教室門口告訴他消息,他笑說,自己很兩難,一時甚至不知道「現在到底要生氣,還是應該怎麼樣」,最後仍決定先把老師的工作完成。

直到下課騎車回家,看見手機大量訊息湧入,他才真正感受到喜悅,並打電話把消息告訴爸爸。

比起入圍本身,真正讓阿拉斯開心的是「踏實」。

未來,他仍打算繼續斜槓,也會繼續創作音樂。有人問他做這麼多工作,什麼時候才休息?他後來發現,從老師變成主持人、從主持人變成歌手,身分切換本身就是他的休息。

從《阿嘟主義》到《AKA》,阿拉斯沒有從眾多身分中選出唯一的自己,而是把一路累積的生命經驗都收進作品裡。這一次,他用自己的聲音,唱出自己的故事。

◆延伸閱讀:桑梅絹用母語吟唱創作,為排灣族留下當代的聲音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