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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崇的不是西醫,而是科學。」從長庚大學中醫系雙主修醫學系,到取得英國紐卡索大學生物醫學博士,現任新北市立土城醫院血液腫瘤科科主任、林口長庚醫院教授級主治醫師及長庚大學副教授的吳教恩醫師,多年來始終站在癌症醫療第一線,投入肺癌、食道癌、腸胃道腫瘤等癌症診治,也積極推動精準醫療、免疫治療與中西醫整合研究。教授及醫師,常讓人聯想到權威與距離感,但吳教恩沒有艱深術語,而是像聊天般,把中醫、西醫與癌症治療,慢慢融入生活處境,而這份始終把病人放在最前面的信念,或許就是醫者仁心最具體的模樣。
在醫界,同時受過完整中醫與西醫訓練的醫師並不多,而腫瘤科醫師吳教恩正是其中之一。原本有機會成為中醫師的他,最後選擇投入西醫臨床,卻沒有因此否定中醫,而是在多年癌症照護中,逐漸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醫療觀。他認為真正重要的,不是哪一種醫學,而是能否以科學方法驗證療效,並讓病人得到最好的照顧。
談起這段歷程,他笑說,自己一路走來,並沒有那麼多理想性的規劃。「一開始,我其實是想念西醫。」當年因長庚大學提供中西醫雙主修制度,加上考量未來能多一種選擇,他才進入中醫系就讀,並完成八年的中西醫雙主修訓練。只是,那時的他並沒有想到,這段經歷,日後會讓自己對兩套醫學體系都有更深刻的理解,也更能看見彼此的優勢與侷限。
回憶求學過程,吳教恩坦言,自己曾一度受到中醫理論吸引。中醫完整的辨證論治、整體觀,以及依照個人體質調整治療方式,都讓當時還是學生的他覺得十分有道理。加上課堂上經常討論「西醫治標、中醫治本」、「中醫看整體、西醫看局部」等觀點,他也曾經相信,西醫較偏向症狀治療,而中醫才能真正找到疾病根源。
然而,改變他想法的,不是在課堂,而是在住院醫師訓練之後。
進入臨床第二年,當他開始在加護病房照顧重症病人,看見不同器官彼此牽動、互相影響時,才逐漸理解,西醫其實同樣重視整體,也同樣不斷追尋疾病真正的原因。
「以前老師告訴我們,西醫就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但真正開始照顧病人後,我才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他舉例,一名腳水腫的病人,西醫並不只是開利尿劑,而是必須追查到底是心臟衰竭、肝硬化、腎功能惡化、營養不良,甚至其他疾病造成;失眠患者,也不是只開安眠藥,而是一步步了解生活壓力、心理因素、睡眠習慣,再思考如何改善。

「其實西醫也一直在找根本,只是很多人沒有看到這個過程。」
多年臨床經驗,也讓他重新理解,自己過去在中醫課堂上接收到的部分觀念,更多來自不同醫學系統之間彼此理解不足,而非真正完整認識對方。
談到中西醫最大的差異,吳教恩認為,真正的關鍵其實不是治療理念,而是能否經過科學驗證。他指出,現代西藥在上市之前,都必須經過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臨床試驗,因此醫師能清楚知道療效、副作用、使用劑量與風險比例,醫生能照著這個系統學習和治療,彼此之間的醫術差距相對較小。
反觀許多中藥,目前仍缺乏大規模、長期且一致性的臨床研究。「我不是反對中醫,我反而希望中醫能夠做更多研究、科學驗證。」沒有驗證,只能憑中醫師個人經驗和醫術,發揮在個案身上的療效相對變數較多。
在癌症門診,他曾遇過病人因更換中藥處方後,肝功能突然異常,也曾遇過更換中醫師後,腫瘤指數意外下降。只是,究竟是哪些藥物造成影響、多少比例的人會出現副作用、什麼劑量最安全,目前仍缺乏足夠客觀數據。
「如果沒有研究,我們就很難知道,到底是有效,還是只是個案。」因此,他更傾向用「科學化」而不是「西醫化」來描述自己的期待。在他看來,只要能透過客觀研究證明有效,不論是中醫、西醫、針灸、運動,甚至其他自然療法,都可以成為現代醫學的一部分。

「運動算西醫嗎?不是。但它經過研究證明能降低癌症復發率、增加存活率,那它就是好的治療方式。」
他認為,現代醫學不該以醫學流派劃分,而應建立在證據之上。他始終強調,自己推崇的不是西醫,而是科學。只要任何療法能夠透過研究證明有效,不論來自中醫、針灸、運動或自然療法,都應該成為現代醫療的一部分。
雖然強調科學驗證的重要,吳教恩並沒有因此排斥中醫。相反地,在癌症治療現場,他反而經常主動將病人轉介給中醫師。
化療造成的手麻腳麻、肌肉僵硬、睡眠障礙,都是癌症病人常見的不適,而這些症狀,西醫能改善的有限。他觀察,不少病人在接受針灸後,症狀確實有所緩解,睡眠品質改善,身體也較能放鬆,因此,只要病人適合,他都願意建議接受中醫輔助治療。
只是,他也提醒,無論中藥、西藥或針灸,都不是萬靈丹。很多疾病真正的根源,其實仍來自生活型態。「如果一直熬夜、不運動、壓力很大,再好的藥也很難真正解決問題。」在他眼中,不論是西醫吃藥,還是中醫調理,如果沒有改變生活方式,本質上都只是暫時緩解症狀。
真正的「治本」,往往來自規律運動、健康飲食、充足睡眠,以及長期生活習慣的改變。因此,他也經常花時間和病人討論生活方式,而不只是開立藥物。一路走過中醫與西醫兩套訓練,吳教恩最大的感受,不是哪一方比較高明,而是醫療不需要彼此貶低。
他認為,每一種醫療系統都有自己的發展背景,也各有優勢。值得努力的方向,不是要證明誰贏誰輸,而是如何讓不同專業彼此合作,建立更多可靠的證據,幫助病人獲得最適合自己的治療。

近年,他也開始與院內中醫團隊合作,從大數據分析癌症病人的中藥使用情形,再回到細胞實驗,希望找出真正影響癌症治療的關鍵機轉。他相信,中醫的價值,不該停留在經驗,而是能被科學驗證,讓更多病人受益。
「大家的出發點,其實都是希望病人更好。」這句話,也是他一路走來始終沒有改變的信念。
多年站在癌症第一線,吳教恩最深的體會,並不是如何打敗癌細胞,而是如何陪伴一個正在恐懼的人。「其實癌症病人有很多擔心,不只是癌症本身。」
他說,許多人一確診,第一時間不是害怕疼痛,而是害怕未知。擔心自己還能活多久、工作怎麼辦、家人怎麼辦,甚至還沒開始治療,就已經被恐懼吞沒。曾有一位四期肺癌病患,第一次來門診時,因為摸到頸部腫塊而擔心得不停流淚。後來確診癌症,她哭;開始接受化療,她也哭;每次回診,幾乎都是哭著離開診間。
「她是我唯一一個,每次看完門診都哭著出去的病人。」直到治療開始發揮效果,頸部腫瘤逐漸縮小,檢查結果越來越穩定,她臉上的愁容才慢慢消失。
沒想到,新的煩惱卻又出現了。
因為確診癌症,她辭去了工作,以為自己剩下的人生只能專心養病;半年後,腫瘤幾乎完全消失,身體恢復得很好,卻開始因為每天待在家裡而感到空虛。「她現在擔心的是,我沒有工作了。」吳教恩笑著鼓勵她回去工作。因為在他眼中,一個人恢復的不只是身體,而是重新找回生活。

這也是他逐漸理解「敘事醫學」的原因。「治療癌症,跟照顧一位癌症病人,其實是不一樣的。」癌症只是疾病,而病人還有家庭、工作、情緒、信仰,以及屬於自己的生命故事。真正需要治療的,往往不是電腦斷層上的陰影,而是那個每天都在害怕未來的人。
「如果沒有生活品質,生命其實沒有那麼大的意義。」這句話,吳教恩說得平靜,卻也是他多年腫瘤科工作的核心信念。很多人認為,癌症治療最大的目標就是延長壽命,但他卻認為,若治療本身讓病人失去生活能力、每天都活得痛苦,即使生命延長,也未必是真正好的醫療。因此,他始終希望替病人找到「身體負擔最小,但效果最好的治療」。
「我不希望我的治療,讓病人變得更不舒服。」在門診裡,他也經常向病人解釋,許多人誤以為癌症患者最後的不適都是化療造成,其實大部分的不舒服,往往來自癌症本身,而治療真正的目的,是盡可能減輕疾病帶來的折磨,讓病人在有限的時間裡,仍然能維持原本的生活。
能工作,就繼續工作;能旅行,就去旅行;能陪伴家人,就把握每一天。
因為對他而言,治療從來不是只看腫瘤縮小多少,而是病人是否還能過著自己想過的人生。「改善生活品質,比單純延長生命,更重要。」這也是他面對癌症時最重視的價值。

談到病人為何熱衷算命、求神拜佛,甚至尋找各種偏方,吳教恩並沒有急著否定。他反而認為,那背後反映的,其實是人面對未知時共同的心理。
「人會害怕,是因為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正因如此,有人相信神明,有人依賴保健食品,有人尋求偏方,也有人希望從算命中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面對這些選擇,他不再像年輕時一樣急著反駁,而是選擇理解。
如果病人想嘗試偏方,他通常不會立刻阻止,而是希望病人把正在服用的中藥或保健食品帶到診間,一起討論是否安全、是否可能影響目前治療。「我寧願他告訴我,也不要瞞著我。」因為唯有充分了解病人的所有選擇,醫師才能做出最完整的判斷。

同樣地,當病人想尋求第二意見,他也樂於支持。「病人跟醫師,其實也是一種緣分。」如果另一位醫師給出的建議與自己一致,病人自然會更安心;若有不同觀點,也能讓病人獲得更多資訊。
一路走過中醫、西醫兩套體系,再到癌症第一線的照護現場,吳教恩始終沒有停留在「哪一種醫學比較好」的討論,而是不斷回到最初的問題——病人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或許,醫療從來沒有百分之百的答案。但一位好的醫師,能做的,是在疾病、恐懼與未知之間,陪著病人一步一步,走向仍然值得期待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