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愛情也是政治 楊雅喆從《女朋友。男朋友》到《破浪男女》的人性凝視

作者: 蕭紫菡|
2026-10-27
00 人物專訪 楊雅喆
主圖來源/原子映象

臺灣導演楊雅喆,創作橫跨電視、紀錄片與電影。2002 年以《違章天堂》獲金鐘獎單元劇導演、編劇雙料獎;2008 年首部劇情長片《囧男孩》拿下台北電影獎最佳導演、《女朋友。男朋友》入圍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導演、原著劇本等七個獎項,《血觀音》更奪得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及觀眾票選最佳影片;2021 年再以《天橋上的魔術師》獲金鐘獎戲劇節目導演獎。比起宏大的歷史,楊雅喆更在意的是活在其中的人——他們怎麼戀愛、受傷、慾望,又如何在時代與權力之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能不能跟一個人好好談戀愛或在一起 都是政治

「所有的生活都是政治。」楊雅喆說。

《女朋友。男朋友》誕生於 2010 至 2012 年前後。當時臺灣正值年輕世代面對 22K 低薪、兩岸關係快速靠攏等社會氛圍,讓他感到「非常痛苦」。他認為,那個時代累積的不滿,即使沒有《女朋友。男朋友》,也終究會以其他影視作品或社會行動浮現;電影上映隔年,臺灣便發生 318 太陽花學運。

然而,他沒有直接拍政治運動,而是用三個年輕人的愛情包裹時代。

「只談政治,觀眾不愛看,就這麼簡單。」楊雅喆說,野百合學運當年訴求萬年國會退場,對年輕觀眾而言是相對生硬、遙遠的政治制度問題;愛情卻能把政治重新拉回人的生命。

電影最後,男主角替自己所愛的女性與另一名男子共同生下的孩子付出照顧,也回應 2012 年前後逐漸受到社會關注的同性婚姻議題。「政治沒有那麼遙遠,政治跟你談戀愛有很大的關係。你能不能談戀愛、能不能跟一個人好好在一起,這也是政治。」

革命現場也有人談戀愛 「這並不損傷抗議的正當性」

拍攝《女朋友。男朋友》前,楊雅喆訪問曾參與野百合學運的人。相關資料可以告訴他運動訴求與歷史脈絡,卻不會記錄年輕人在廣場待了那麼多天,彼此怎麼相處、又怎麼談戀愛。

電影上映後,曾有觀眾質疑,在如此「神聖」的學運現場,角色怎麼可能還忙著告白、糾纏感情?隔年 318 學運發生,出現一則令他印象深刻的新聞:一名女子因聯絡不到參與運動的男友,趕到現場尋人,最後發現男友與另一名女子在一起,自己坐在雨中痛哭。

楊雅喆覺得這件事,印證了電影裡的想像。「不管二十年前、二十年後,年輕男女的革命與愛情,能夠同時出現,是非常符合人性的。」在他看來,政治運動不需要把參與者塑造成沒有慾望的聖人。「他們都是年輕人,有情感的糾葛,那不絲毫損傷革命抗議的正當性。」

01 人物專訪 楊雅喆
楊雅喆在《血觀音》中,將視角從年輕世代轉向政商權貴,透過大量資料蒐集與田調,理解權力、利益交換與人性之間的關係。(圖片來源/原子映象)

到了《血觀音》,他的視角從年輕人轉向掌握資源與權力的人。他開始研究權貴如何洗錢,從藝術品、古董交易一路探索政商網絡,試圖理解那些掌權者如何思考、交換利益,又如何形成一套外人不易察覺的運作系統。

對楊雅喆而言,田調並沒有浪漫的方法。「就是很苦工。」圖片、論文、地方資料都得大量閱讀;《天橋上的魔術師》中有皮鞋店,他便去訪問曾在那個年代經營皮鞋、服裝生意的人。籌備《破浪男女》時,他曾跟隨熟識的記者採訪特殊性癖社群。原先預計只有一名受訪者,現場卻多了一名全程蒙面、始終不說話的男子。直到拍攝結束、兩人在浴室換裝,他才第一次聽見對方說話,發現他來自香港。

那是 2019 年香港反送中運動之後。楊雅喆推測,對方保持沉默可能與自身處境有關;他在臺灣沒有穩定工作,靠跑 Uber 維生。這次偶遇後來成為電影角色的原型,也讓楊雅喆堅持找香港演員柯煒林演出。「我想找一個真正的香港人,在這個社群裡代表他的顛沛流離。」對他而言,這也是對田調時遇見那名男子的一點致敬。

高中第一天看見鐵窗裡伸出的手 《人間》讓他學會看見普通人

楊雅喆對人的關注,並不是成為導演後才開始。

高中到大學時期,他長期閱讀陳映真創辦的《人間》雜誌。在當年充斥三民主義教育、主流媒體又鮮少觸及社會底層的環境裡,《人間》大量報導雛妓、礦工、農民等真實人物,每個人都有姓名、照片與完整的生命故事,有時一篇人物報導甚至長達上萬字。

02 人物專訪 楊雅喆
楊雅喆創作橫跨電視、紀錄片與電影,長年透過不同時代與人物關係,描繪臺灣社會的變化。(圖片來源/原子映象)

「那個對我來講是一個很大的養分。」他至今記得高中入學第一天。當時從中和南勢角前往士林的中正高中上學,因為下錯站,他誤打誤撞走進清晨的士林市場。市場逐漸收攤,他卻在巷弄一樓公寓的鐵窗後,看見一雙雙年輕女孩的手伸出來攬客。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雛妓。一戶裡可能擠著五、六名甚至更多女孩,隔著鐵窗向外伸手。對剛升高一的楊雅喆而言,那個畫面帶來巨大震撼。後來,他在《人間》讀到臺灣當年嚴重的雛妓問題,才理解自己偶然撞見的並不是單一事件,而是當時社會真實存在的一部分。

多年後成為導演,他沒有刻意立下「我要拍邊緣人物」的創作宣言,甚至坦言自己最初進入影視工作「完全只是為了生活」。然而,長年閱讀《人間》以及後來工作接觸身心障礙、家暴等議題,逐漸形成他觀看世界的方法。

他也不願意輕易把這些人稱為「底層」。

「誰不是普通人?」楊雅喆說,我們可能就住在同一個社區。看似平凡的人,每一個生命裡都有不一樣的故事,「很激烈、很傷心,或者很有愛的地方。」

不只還原一個時代 從中華商場到演員即興尋找電影的真實

拍攝《天橋上的魔術師》,對楊雅喆而言,是另一種理解臺灣社會的過程。中華商場並非他曾經生活其中的地方,但因年代並不久遠,留下大量文獻與口述資料,讓他感到意外的,反而是官方紀錄,以及自己的兒時印象與原著小說之間的落差。

官方資料中的中華商場,是政府為安置來臺軍民而興建的場所,後來發展成大型商場;楊雅喆記憶中的中華商場,也充滿牛肉麵、京劇服飾等濃厚外省文化。然而閱讀吳明益原著時,他卻發現小說從鞋店家庭出發,描寫的居民多是本省人。

「我就開始疑惑,為什麼他寫的都是本省人,為什麼我感受到的都是外省人?」深入田調後,他才發現,即使同住在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八棟建築裡,不同族群仍形成各自的生活區域。隨著第一代住民老去、房舍轉手,客家人、彰化移民等又逐漸形成新的聚落。

03 人物專訪 楊雅喆
籌備《天橋上的魔術師》時,楊雅喆從官方資料、口述訪談與原著小說之間的差異,重新理解中華商場內部複雜的族群組成與生活樣貌。(圖片來源/原子映象)

「族群這件事情,就算你把它打混了,它還是會存在。」楊雅喆說,語言、信任與生活習慣都會讓人自然聚集。這也讓他重新理解自己記憶中的中華商場,為何與原著呈現如此不同。

作品中的真實感,除了田調,也來自拍攝現場不可預期的反應。楊雅喆說,自己拍戲時通常先讓演員依照對劇本的理解完成第一個 Take,再於後續拍攝加入新的台詞、動作,或只給其中一名演員額外指示,讓對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產生真實反應。

《女朋友。男朋友》中,三人在大學時期喝酒、玩鬧的一場戲,劇本原本只有短短半張 A4,最後卻拍了一整天。拍攝時,他特別找來與演員年齡相近的音樂老師在現場帶領,原本只是眾人起鬨張孝全、桂綸鎂與鳳小岳接吻,最後卻被即興發展成帶著音樂節奏、不斷逼近三人的橋段。

「那是我意想不到的結果。」楊雅喆說,音樂老師的加入改變了整場戲,演員在逐漸緊繃的氣氛中產生的表情與反應,也遠遠超出原本劇本。

愛沒有變,改變的是關係的想像

相隔十多年,《女朋友。男朋友》裡的青春愛戀,到了《破浪男女》,已轉向交友軟體、約炮、性與成年人關係中的孤獨感。

楊雅喆說,《破浪男女》的起點,正是他對網路時代的感受。交友軟體讓人不再只能從學校、職場或生活圈尋找對象,甚至可以和遠在高雄、阿姆斯特丹或俄羅斯的人產生連結,看似接觸的人更多,卻不一定因此更快樂。

04 人物專訪 楊雅喆
從《女朋友。男朋友》到《破浪男女》,楊雅喆觀察到性、愛與親密關係已不再必然綁定;他認為愛本身沒有消失,改變的是人們對關係與「一生一世」的想像。(圖片來源/原子映象)

「這就是一個新時代的孤獨。」他說。

有趣的是,陌生反而能夠帶來坦白。面對一個完全不知道自己真實生活的人,人可以重新塑造形象,甚至願意揭露平常不敢說的脆弱。「因為可能只會有一夜情,所以有什麼關係?」《破浪男女》所描繪的,正是他感受到的這個世界。

楊雅喆認為,十多年前與現在最大的差異之一,是「性、愛與親密關係不再必然綁在一起」。過去即使存在炮友,也不像今日如此普遍被理解;現在人們擁有更多的關係選擇。

但他不認為交友軟體製造了人的情感問題。「人的問題始終是人的問題,而不是科技害了他。」生性喜歡尋找不同伴侶的人,過去可能天天跑夜店,如今只是透過手機更快完成同一件事;交友軟體提供的是更方便的方式,而不是改造人的本性。

他甚至認為,當一個人無法進入傳統一對一關係時,真正值得追問的未必是「為什麼他不正常」,而是我們為什麼仍把一對一、長久不變視為唯一正常的親密關係。

「愛始終不會變。」楊雅喆說,每個年代都有年輕時奮不顧身的愛,也有到了某個人生階段時,希望能找到固定伴侶;真正改變的,是社會對「什麼才算愛」的想像。

一段婚姻維持十年後結束,不代表當年的愛不存在;兩個人沒有結婚、生子,平淡相伴,也可以是愛。相反地,一段維持一輩子的婚姻,如果充滿背叛、痛苦與忍耐,「白頭偕老」是否仍必然值得歌頌?

「我們對於白頭偕老、一生一世這件事情,太高估它的神聖性,戲劇裡面也太過浪漫化。」與其用「從一而終」衡量愛情,楊雅喆更願意把愛看成人生旅程中不同的旅伴。有些人同行一生,有些人陪伴十年後分開,都不必因此否定曾經存在的感情。

從《囧男孩》一路拍到《破浪男女》,他說自己真正能做的,始終是拍那些觀眾在真實生活裡可能遇見的人。

「讓觀眾覺得,對,真實生活中會出現,我也認識這樣的人,或者我自己也有這樣的狀況。」

或許也因此,從政治運動、權貴世界到最私密的性與愛,楊雅喆的鏡頭最後總會回到一個個具體的人。歷史並不是遠處的大事件,政治也不只存在於選舉與政黨;它們進入一個人能不能愛誰、如何生活,又如何在自己的時代裡活下去。

◆延伸閱讀:王小棣:從問題學生到臺灣影視推手,始終相信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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