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不是先來先看,而是把快死的人找出來」田知學行醫 20 年:救命,從來不只在急診室

作者: 蕭惟仁
2026-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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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葉仁琛

面對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的病人,現任振興醫院急診重症醫學部主任的田知學,必須在家屬最慌亂的時刻,把最壞的情況說清楚。她常先對家屬說:「請你原諒我,我是急診醫師,我比較直白,而且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夠了。」對從事急診工作已逾二十年的田知學而言,急診醫師不只要處理病人的危急狀況,也必須在有限時間內做出判斷;必要時,還得進一步詢問家屬是否要繼續搶救。

把最難讓人聽進去的話說清楚

田知學原本以為,急診是一個容易與情緒切割的地方。12 小時的值班期間,她全心處理眼前的病人;離開醫院後,沒有門診或病房裡的病人需要她繼續牽掛。然而,有些情緒仍會跟著她回家,其中最多的,仍是與家屬溝通的部分。

有些時候,並不是醫師沒有說明病情,而是家屬難以面對親人可能死亡的事實。田知學觀察到,當病人狀況已經十分嚴重,有些家屬會顧左右而言他,堅信親人不會離開,醫師也一定能把人救回來。這時,她會請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睛,鄭重地說:「你一定要把我的話再聽進去。」接著再次解釋病人的狀況;但即使如此,偶爾仍有人無法真正接受她所說的話。

緊握著急診室哭泣病患的手 憶起父親臨走前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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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知學從事急診工作已超過二十年。(圖片來源/田知學)

在多年急診工作中,曾有一名病人讓田知學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天,一名受傷的老先生被送進急診,陪同前來的家人全都穿得十分正式,在急診室裡格外顯眼。原來,他們剛參加完一場婚禮,而受傷的老先生正是新娘的父親。他因為喝了太多酒而跌倒,額頭留下一道很大的撕裂傷。

完成局部麻醉、準備縫合傷口時,田知學先請家屬離開。由於老先生仍在酒醉狀態,身體不時晃動,她便將他的雙手放在腹部,壓著他的手說:「你可以乖乖嗎?我們很快就好了,好嗎?」就在握住那雙手的瞬間,她突然覺得,自己彷彿握住了父親的手;就連老先生的眉毛,也讓她想起父親。

縫合過程中,老先生開始啜泣。他說,寶貝女兒出嫁,自己心裡其實很難過,才一杯接著一杯地喝,最後跌倒受傷。他覺得自己讓女兒丟臉了,時而啜泣、時而打呼,又在醒來後反覆對不在場的女兒說:「對不起,女兒,對不起,把妳的婚禮搞砸了。」

完成縫合後,田知學握住老先生的手,回了一句:「沒關係,爸爸。」直到走出治療空間,她才發現,新娘並不在急診室,家人還沒有將父親受傷的消息告訴仍在婚禮現場的新娘。

田知學的父親在 60 歲時離世,令她相當心痛。父親住院時,她甚至曾想把婚禮辦在醫院,但父親最終沒能等到那一天。也因此,老先生口中反覆說出的「對不起」,在那一刻彷彿不再只是說給不在場的女兒聽。田知學感覺,那也像是父親在對她說:「對不起,我沒有去參加妳的婚禮。」談起這段經歷,她想對父親說:「沒關係,我原諒你。」

急診不是先來先看,重症病人必須優先

對田知學而言,辨認真正面臨生命危險的病人,是急診醫師的重要工作之一。她提到,有時一般診所轉來的病人並不是真的很危急,而是診所難以處理病人的情緒;另一方面,也有病人來到急診後,期待掛號就能馬上看診,甚至因為頭痛,便希望立即接受電腦斷層檢查。

她認為急診醫師「最厲害的功夫」,是在眾多還活著、還能走動,或已面臨生命危險的病人當中,把其中的「炸彈」找出來,避免病人走到需要 CPR 或電擊的程度。田知學形容,急診醫師的工作就是「拆炸彈」。

然而,面對輕症患者的焦急與期待,以及急診現場累積的情緒與壓力,醫護人員的心情難免受到影響。所以她常提醒自己:「深呼吸,再來。」因為急診病人來去快速,她必須讓頭腦保持清醒,「很多東西在腦袋裡一閃即過,你馬上要做出判斷,馬上開下醫囑。」

即便如此,急診仍必須以重症病人為優先。

田知學記得,曾有一名男孩因為發燒到 39 度被母親帶到急診,檢傷後被列為三級。雖然體溫很高,但孩子當時整體狀況尚可,沒有明顯嚴重的問題。她向病童的母親說明,接下來可能會安排 X 光、採檢與驗尿,甚至不需要抽血。就在這時,她突然接到通知,一名因呼吸衰竭、到院前已接近死亡的病人即將送達。她只好先向病童母親道歉,隨即轉身投入急救。

急救過程中,田知學全神貫注,直到病人的狀況暫時穩定,她才注意到小男孩的母親在病房外頭叫罵。儘管病人被救了回來,狀況仍不穩定,她還得繼續聯繫後續接手的醫師。走出急救區時,母親當面質問醫療團隊是否「有醫德」。田知學只能請對方冷靜,說明等一下就會讓孩子使用退燒藥,其他處置稍後再進行並沒有關係,希望對方讓她先處理眼前的重症病人。

沒想到,當她再次轉身進入急救室時,病童母親又在身後質問:「難道等人死了,你們才要看嗎?」田知學只好請其他醫師先行協助處理男孩的問題。最後的檢查結果顯示,孩子只是一般感冒,她卻因此收到了一張投訴單。

即便如此,田知學仍表示,自己完全能理解那名母親當時的心情。她坦言,人在無助、焦急的狀態下,「IQ 跟 EQ 都會自動下降」。只是當急診同時有不同病況的患者需要處理時,她仍必須把重症病人擺在前面。

註:台灣急診採用「台灣急診檢傷與急迫度分級量表」(TTAS),依病情嚴重度分成一到五級,第一級最嚴重,越輕症,分級數字越大;部分較輕的情況甚至可以看門診或居家處理。原則上,在急診等候醫師第一次看診的時間分別為 0 分鐘、10 分鐘、30 分鐘、60 分鐘及 120 分鐘。

從清醒對話到猝死 急診室的震撼教育

田知學印象最深刻的一個病人,是一名已確診為急性心肌梗塞的老婦人,她一路喊著痛,血壓卻仍算穩定。醫療團隊迅速將老婦人送進導管室,準備進行心導管治療。

然而,在抵達導管室後,老婦人突然雙眼上吊,身體出現如抽筋、癲癇般的動作。田知學察覺情況異常,立即施做 CPR,醫療團隊接著進行插管搶救,最後仍無法將她救回。醫療團隊隨即以超音波檢查才發現,老婦人因為心肌梗塞嚴重導致不可逆的心肌壞死,在心臟自發性收縮的時候破裂了。

「可是她前幾分鐘還跟我說話。」回想當時的情景,田知學仍感到難過。那是她第一次真正體會到「猝死」的意義。她為此落淚與懊惱,並反覆思索是否還有其他方法能避免這個結果,卻始終沒有答案。

當時仍是年輕住院醫師的田知學,特別向其他主治醫師請教,得到的答案都是:「我們已經盡力了。」這是她擔任醫師以來,第一次碰到的「震撼教育」,也讓她之後更加地小心,也更理解面對急性心肌梗塞患者時,為什麼必須分秒必爭。

醫病衝突、訴訟與人力短缺,急診第一線承受多重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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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長時間處在高壓狀態,田知學仍然喜歡急診這份工作。(圖片來源/田知學)

在醫院裡,急診醫師必須同時處理多名病人。對正在等待的患者而言,最直接感受到的是自己等了多久;但在醫師腦中,同一時間還有其他病人的病況需要更即時的處理。田知學坦言,急診經常面對病人與家屬的責罵。

急診醫師與病人的關係也十分短暫,後續治療可能由其他專科醫師接手。田知學因此自我調侃,如果醫病關係是一場愛情,急診就像在許多情緒碰撞與激情之下發生的「一夜情」;真正與病人建立後續關係的,可能是替他開刀或持續治療的醫師。

田知學提到,醫療雖然被放在服務業,卻不能用一般服務業的方式處理。以她所說的「拆炸彈」為例,急診醫師必須從眾多病人中辨認危險。但仍有未能及時發現問題的時候:病人可能在返家後、到了其他醫院,或是仍在急診時,病況突然惡化。對第一線的急診醫師而言,若沒能及時發現問題,後續便可能面臨投訴與訴訟的風險,甚至多年累積的名聲都會受到影響。

除了投訴與訴訟,人力短缺也直接影響急診現場的運作。田知學提到,護理師的人數快速下滑,不少醫院因此必須關床。「不是沒有床,是有床,但是沒有護理師可以照顧。」她也提到:「臺灣的醫護人員真的很強,大家都聽過我們的護病比例問題,也聽說醫生變少。但其實醫師的數量是一樣多,只是很多醫師從健保市場流到自由市場。」談到在這樣的制度下,是否還能靠「初心」支撐,田知學坦言並不容易。

在急診工作二十多年,田知學仍然熱愛這份工作。但她也不認為,可以因為自己熱愛急診、習慣醫院的工作模式,就要求每個人做出相同的選擇。「這樣子的道德約束可以約束多久?這真的很難。」田知學認為,這也是現行制度需要改變的地方。

持續推廣 CPR 與 AED,讓更多人掌握急救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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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知學醫師不遺餘力推廣 CPR 與 AED 急救教育(圖片來源/中保科技立偉電子)

除了急診第一線的工作,田知學也持續向大眾推廣 CPR 與 AED 急救教育。在急診工作多年,她看過太多即使全力搶救,最後仍無法挽回的生命,也更清楚急救從來不代表一定能把人救回來。

但在仍有機會的時候,田知學認為,壓胸與使用 AED 並不是只有醫護人員才能做到,而是每個人都應該學會的急救方式。她不只透過媒體與社群推廣,也實際走進偏鄉、原鄉、校園與機構進行急救教育。

她也曾回到自己的故鄉南投縣信義鄉推動 CPR 與 AED,之後持續前往不同原鄉教學。2020 年前往屏東縣霧台鄉推廣時,她前一晚 8 點才從急診下班,隨即搭高鐵南下,再轉車前往霧台,抵達民宿時已是凌晨;隔天早上 7 點,她便開始當天的行程。

對部分交通不便、醫療量能較有限的偏鄉而言,救護車抵達可能需要更長時間;若能在救護人員抵達前及早施作 CPR、使用 AED,就能更早啟動急救,銜接後續醫療處置。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救回來,但是你不試,就沒有機會。」

二十多年的急診工作裡,田知學一次次在有限時間內辨識危急病人、做出判斷,也在家屬最慌亂的時候把病情說清楚。如今,她仍留在自己喜歡的急診第一線,也持續把 CPR 與 AED 急救教育帶到醫院之外。

◆延伸閱讀:醫生壞掉以後,他仍選擇走回急診——淡水馬偕急診醫師鄭筆方的中風復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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