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對不起、我愛你」在二元世界之外:跨性別護理師「寶媽」的破繭之路

作者: 鍾京燁|
2026-10-06
00 人物專訪 子寧
主圖來源/Unsplash

(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本文採去識別化處理;文中圖片僅供示意,與受訪者無直接關聯)

在臺灣,跨性別者約占總人口的 0.5%。對許多人而言,這或許意味著,一生之中未必有機會真正認識一位跨性別者;但對跨性別者來說,性別卻可能是從出生一刻便伴隨而來的課題。調查顯示,在不同的多元性別群體中,跨性別者所感受到的歧視、暴力與騷擾頻率最高,憂鬱與焦慮的情形也最為嚴重。

我們習慣把世界分成男與女,用二元的分類理解身體,但當一個人無法被放進既有的分類裡,迎面而來的是身體與認同之間的拉扯,以及來自家庭、校園、職場交織而成的「多重困境」。

「寶媽」(化名)很早就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與內在認同並不相同。她回憶起幼兒園時,總會下意識略過小便斗,選擇走進隔間坐著上廁所,當時單純的想法只是:「不想看到自己下面有什麼器官」。

小學高年級的健康教育課上,老師播放影片介紹女性身體發育,面對同學嘲笑起鬨說「你長大可能會變成這樣」,她心裡浮現的不是排斥與厭惡,而是另一個念頭:「如果身體能朝那個方向發展,好像也不錯。」那是她最早意識到,自己對身體的變化其實不同於周遭人的期待。

然而,青春期到來後,體毛、晨勃,以及一年長高近十公分,都一再提醒她,身體正朝著自己不認同的方向變化。這些生理上的改變帶來強烈的痛苦,而當時性教育,多半停留在避孕、月經等基礎衛教,對更細緻的性別議題幾乎沒有著墨。面對身體與自我認同之間日益強烈的落差,只能獨自摸索:我是誰?發生在身上的衝突感,究竟是什麼?

被困在社會的繭裡,意識到責任的轉換

01 人物專訪 子寧
圖片來源/Pexels

18 歲那年,寶媽迎來了生命的改變,她開始服用荷爾蒙,身體也逐漸出現女性特徵,胸部發育、身形變得柔和。性別重置是一段漫長且身心煎熬的旅程,體制規定需要兩位精神科專科醫師評估,並參與團體治療。醫療制度如此審慎,也反映出跨性別者在性別轉換過程中可能承受的心理壓力,以及社會支持不足時所面臨的高度風險。

當時的寶媽心裡仍在猶豫,期盼能得到媽媽的認同與支持。在團體治療中寶媽遇見一位年長的跨性別前輩,對方問她:「如果等到你活到五十歲,你媽媽還是不同意,你會怪媽媽還是怪自己?你要做一個把責任算在別人頭上,還是自己頭上的人?」這番話讓她意識到:「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不能把我的決定壓在別人身上,再回過頭來說都是你害的。如果我用這樣的想法面對自己的轉換,很不負責任。」

做出選擇,並不代表從此就能自在地成為自己,大環境的挑戰迎面而來。當時就讀護理相關科系的寶媽被迫住校,在非男即女的二元宿舍中,她向室友坦白自己的性別認同,室友反應雖然「不意外」,但社會的眼光遠不如想像中友善。

留著長髮、聲音纖細的她,就讀的護理系全班近六十人,男性卻只有五人。新老師點名時習慣先點男生,甚至會從髮型判斷學生的性別。對寶媽而言,每次點名都像是一場噩夢,老師總是找不到最後一位「男生」,儘管自己就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正中間。

「我不想被拎出來,再一次強調所謂的生理性別,以及我的特質跟大家差異如此之大。」寶媽接著說:「我以前對出櫃的印象蠻天真的,以為講了大家就能理解,但其實並沒有。」真實的自己被當成社會上的異類,不一樣都被放大檢視與標籤化。

社會框架、他人認知,以及對「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的既定想像,一層又一層覆蓋上來,將她困在一個並不屬於自己的位置。

在繭中,重新塑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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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行性別重置手術前,寶媽已經進入醫院工作,當時身分證上的性別登記仍為男性。報到當日,成了她難以忘記的一天。單位知道會來一位「學弟」,但沒看過照片,當她抵達現場時,護理長與她對視一分鐘之久。隨後,督導將她叫進小房間,告誡她「要避免與男醫師有不正當關係」。那天下班後,她在公車上痛哭:「我不相信其他新進同事第一天會聽到這種話,他們到底給了我什麼樣的預設?」

進入職場後,性別帶來的偏見也沒有停止。曾有同事拿啞鈴給她,要她「多運動、展現男子氣概」;當她回報病人的暴力與騷擾行為時,甚至有人質疑她對這些行為的感受,一個個看似隨口的玩笑與質疑,都在提醒她:即使身處在標榜照護與包容的醫療環境,性別的框架依然無所不在。

但也是在這個環境裡,護理工作成了她慢慢與自己和解的過程。曾經,她非常不喜歡自己「手很大」;直到進入兒科,開始照護體重僅五百多公克的早產兒,她的大手恰好能完整包覆早產兒小巧的軀幹,讓寶寶維持如同子宮裡的蜷曲姿勢。當孩子感受到安全,就會慢慢停止哭泣、安然入睡。寶媽從這些日常的照護裡,逐漸理解曾帶給她痛苦的身體,也能成為照顧另一個生命的力量。

「認真做這份護理工作,對我和自己和解有很大的幫助。你會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有能量。」帶著這份強烈的同理心,當面對即將離開人世的早產兒,她會主動聯繫家屬,協助留下紀念;當有機會發聲時,她也結合自身醫事人員與跨性別者的雙重身分,為邊緣族群爭取權益。

破繭而出,二元之外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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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性少數群體中,跨性別者往往是少數中的少數,即使身處同志社群,仍可能面對來自社群內部的不理解與歧視。但寶媽認為,即使如此,也不要因此拒絕與人接觸,更不要放棄走進社群。

「因為總會遇到像是禮物一樣的人。」求學期間,一位社工師以爽朗而溫暖的能量陪伴她;在接受手術期間,工作單位的主管也給予較長假期,讓她能安心休養。一路走來,她曾被不理解包圍,也遇見到過許多理解與善意的人,有了繼續往前走的力量。

漫長的身心煎熬,如同毛毛蟲進入蛹中,經歷一場徹底的重組,溶解舊有的形體,再以自身的力量,重新長出翅膀。那些曾經纏繞著她的恐懼、憂慮、牽掛與無助,也在漫長的時間裡一一褪去。

曾經,寶媽努力融入群體、討好眾人,試著成為別人期待的樣子;後來她才明白,自己無法假裝陽剛,也不願為了滿足家人的期待而放棄自己。經過時間的醞釀與生命的淬鍊,她終於能回頭對勇敢做出選擇的自己說:「謝謝你、對不起、我愛你。」

漫長而黑暗的日子走到盡頭,她終於穿過那層繭,以自己喜歡的姿態,走向往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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