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逆境少年走進山林,「亞成鳥」創辦人連志展,讓孩子重新相信自己

作者: 蕭紫菡
2026-09-03
1 個人照
主圖來源/連志展

臺灣生態登山學校共同創辦人、「亞成鳥青少年計畫」發起人連志展,長年投入野地教育。2010 年起,他與夥伴以「山是一所學校」的理念,帶領逆境青少年走進山林,透過數日野地探險、團隊合作與成人陪伴,讓孩子在真實挑戰中重新建立自信與自我價值。至今計畫已陪伴超過 622 名逆境少年,橫跨 12 縣市、與逾 35 個青少年機構合作。對連志展而言,登頂不是終點,而是讓一個曾被認為「不夠好」的孩子,在山林裡重新發現自己的力量。

亞成鳥青少年計畫由連志展與一群熱愛山林的夥伴發起,將登山轉化為一場教育實驗,陪伴高關懷、家庭失能及司法保護等逆境青少年走進野地,也在一次次真實的挑戰裡,重新認識自己。

這個想法源自連志展的生命經驗。他成長於經濟並不寬裕的家庭,家中時有衝突,國高中時期的連志展,欠缺自信,在校內幾乎不敢說話,「跟老師講一句話都覺得很害怕。」直到大學加入登山社、開始爬山,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可以做到許多過去不曾想像的事。

例如第一次在山裡煮飯、找路,面對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時刻,他必須做出判斷,帶領夥伴安全通過陌生地形。這項看似簡單的任務,增加了他的自信心。

「你可以煮飯給自己吃,也可以煮給夥伴吃。」對於成長過程缺乏溫暖與肯定的連志展來說,「能夠成為一個獨立的人」所帶來的成就感,是相當寶貴的經驗。他不禁思考:如果登山能帶給自己如此大的力量,是否也能將這樣的機會交給同樣缺乏資源的孩子?

賣貝果籌錢 讓登山成為一種教育

2 孩子重裝行進
亞成鳥青少年計畫透過數日的野地課程,陪伴高關懷、家庭失能及司法保護等逆境青少年,在真實的山林挑戰中,練習面對困難與相信自己。(圖片來源/連志展)

2010 年,連志展與夥伴正式啟動亞成鳥計畫。「就是一個很單純、有點天真的想法。」當時沒有太多資源,只覺得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一群人便攜手,一步一步把計畫建立起來。

當時這群懷抱理想的年輕人,首先要面對的現實是「經費在哪裡、裝備在哪裡、孩子在哪裡?什麼都沒有」。為了籌措孩子登山所需的交通、糧食、裝備及保險費用,他們自製貝果,到臺北忠孝東路一帶義賣、拜訪不同店家說明理念、尋求募款;並且多方聯繫相關機構,盼能找到願意讓孩子參與活動的合作單位。

而「亞成鳥」這個名字,象徵著他們想陪伴的青少年。連志展解釋,從雛鳥到成熟的成鳥之間,會經歷「亞成鳥」階段:羽毛已不像雛鳥般毛茸茸可愛,卻也還沒有成鳥求偶時鮮豔成熟的羽色,看起來甚至有些青澀、不漂亮。正像是青春期的孩子——對未來充滿疑惑,不知道自己具有怎樣的價值。

連志展回憶,他曾帶過一名平時沉默且缺乏自信的少年。當他們走入山林後,團隊安排少年擔任隊長,被賦予帶領夥伴的責任,少年展現出過去很少被看見的一面。「你會發現,他其實比你想像中更願意講話,也更有自信。」

類似的改變,在過去十多年來一再發生。「你很難想像一個孩子平常的樣子,跟他在山裡的樣子有如此大的差異。」連志展說,當孩子獲得展現自我的空間,原本被大環境遮蓋的特質,就可能一點一點浮現。

不以登頂為目的 給孩子「慢下來」的時間與空間

一般的登山隊伍,常常以抵達山頂、完成路線為目標。亞成鳥雖然同樣設定路線,卻更在意過程而非攻頂。孩子必須面對寒冷、疲累、迷惘等情緒,也要在過程中學習煮飯、找路、判斷方向,並在同伴需要時伸手協助。

3 孩子一起討論路線地圖
在亞成鳥的課程中,孩子不只是跟著大人前進,也有機會擔任領導者、判斷方向與帶領團隊。而原本在學校沉默或被視為「問題學生」的孩子,在被賦予責任後,可能會展現出成熟自信的一面。(圖片來源/連志展)

亞成鳥的帶領者,不急著替孩子解決問題,而是在安全範圍內退後一步,督促他們思考:「我遇到了什麼?我可以怎麼處理?」當一個孩子長期被認定為「不會、不行、不好」時,周遭的大人會傾向直接告訴他應該要怎麼做,導致孩子很少有自行找尋與摸索答案的空間。

尤其部分孩子可能有情緒表達或學習困難,需要比別人更多的時間消化資訊與組織語言,「這不代表他的頭腦有問題,只是在接受訊息或傳達資訊上跟一般人不太一樣。」因此,亞成鳥提供的,不是另一套教孩子「變好」的方法,而是一段暫時離開原有「標籤」的時間。

不是改變孩子,而是先學會理解他

相較於教孩子如何爬山,連志展認為更困難的,是讓陪伴孩子的大人先放下「我要教你」的念頭。「當大人學會接受自己,才有辦法接受孩子;當孩子被接受了以後,他就會有改變。」

亞成鳥的帶領者與輔導員在正式陪伴孩子前,需要接受半年以上,甚至將近一年的時間訓練。而訓練的目標之一,就是先認識自己。連志展說,大人和孩子沒有想像的不同,「成年人只是年紀比較大、身材比較高」,但他們內在同樣有恐懼、挫折、憤怒與不被理解的經驗。當一個人能夠理解與接納自己的狀態,才可能真正同理眼前的孩子,而不是急著糾正他的行為。

許多青少年長期處在受壓抑、不被信任的環境裡,面對大人時會習慣選擇對抗、不理會、講反話,甚至用挑釁的方式測試對方。連志展認為,那不一定是孩子故意「找麻煩」,而是他早已認定:「反正大人又不會聽我說話。」

亞成鳥希望能讓這群孩子相信眼前的大人是真的想認識他、了解他。連志展說:「孩子需要的可能只是機會、鼓勵,以及重新認識與接納自己的過程。當大人先打開自己,不急著評斷孩子的行為,信任才有可能逐漸發生。」

接住憤怒不是縱容 有些改變多年後才看得見

然而,陪伴並不像理論說起來的那麼容易。亞成鳥在正式上山前,通常會先安排數次一日課程,讓帶領者與孩子互相認識、培養感情,之後才會進行約四至七日的野地課程。但連志展很清楚,要在短短幾天內取得孩子的信任,甚至改變他們過去多年累積的創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曾帶過一名內心承受過嚴重創傷的孩子,情緒能量相當強烈,只要同伴一句話稍微碰觸到他的傷口,便可能瞬間爆發,甚至出現激烈的肢體反應。而在山上的日子裡,孩子可能會情緒爆發多次,所有的陪伴者都承受了極大的身心壓力。

5 與孩子互動照片
亞成鳥的帶領者在正式陪伴孩子前,需接受長時間培訓。連志展認為,陪伴不是急著糾正孩子,而是先理解與接納,讓長期不被信任的孩子慢慢感受到「真的有人願意聽我說話」。(圖片來源/連志展)

「你會感到無力,因為他受到的創傷,不是我們短時間可以解決的。」但也正因如此,連志展從孩子的暴力背後,看見另一件事:一個人究竟要曾經承受多大的傷害,才會用如此強烈的方式保護自己?

面對孩子的憤怒與強烈情緒,大人若能展現出包容與同理,就能找到接住孩子們的方法。當然,一趟山行未必能改變孩子的性情,卻能讓帶領者在日後面對其他的孩子時,擁有更多的同理心。

「接受憤怒」並不代表接受暴力,更不是縱容。連志展說,一個人不斷被要求「你不可以生氣」、「你不可以這樣」,他的憤怒並不會因此消失;相反地,當情緒終於被看見與理解,孩子才可能不再用激烈的方式表達感受。

由於亞成鳥與多個安置及相關機構合作,活動結束後未必能與每名孩子持續聯繫。但多年後,他們偶爾仍會收到參與者的消息。

一名早期參與亞成鳥計畫的女孩,在多年後主動聯絡他們。她說自己依然清楚記得當年上山的過程,也告訴連志展,那段經驗對她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長大後,這名女孩成了一名社工,開始在機構裡陪伴其他孩子,並希望有一天能重新回到亞成鳥,陪伴下一批青少年走進山裡。

另外,一名脾氣火爆的少年,只要別人一句話不合他的意,拳頭就可能揮出去;幾年後,少年進入社會,在辛苦的餐飲工作中穩定做了好幾年。他曾告訴連志展,自己把山上學到的情緒控管與面對不同環境挑戰的能力,帶進日後的生活之中。

「亞成鳥的活動,在孩子們的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它不一定會立刻發芽,甚至可能多年沒有消息,但某一天,孩子可能會重新想起:自己曾經走過一座山,也曾經被一群人相信過。

每年都曾想過做不下去 仍想讓更多孩子走進山裡

6 大合照
亞成鳥持續帶領一批批青少年走進山林。對連志展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征服多少座山,而是讓孩子在野地裡看見自己的潛力,並將這份力量帶回日後的人生。(圖片來源/連志展)

比起孩子的改變,亞成鳥另一個漫長挑戰,是如何讓計畫活下來。連志展坦言,募款一直非常困難。相較於課後輔導或教育資源等較容易被理解的需求,「帶孩子爬山」的效果既不立即,也難以用成績或數字呈現。

「大家會覺得,孩子爬山有什麼幫助?他們是不是更需要好好讀書、學英文、學電腦?」因此,光是向社會說清楚「為什麼登山也是教育」,本身就是一件困難的事。

另一方面,團隊規模有限,大量人力投入到課程設計、帶領者培訓、機構聯繫,以及最重要的登山安全與風險管理等事項。真正能留下來募款、宣傳、與社會溝通的人力,反而所剩無幾。

「其實每年都會覺得做不下去。」連志展說,除了財務壓力,帶著青少年進入野地,也意味著必須承擔高度安全責任,加上孩子本身可能出現的各種情緒與突發反應,帶領者同樣承受巨大的壓力。

而支撐亞成鳥繼續走下去的,仍是一件件真實發生過的改變。

從自己年輕時因登山重新找到力量,到後來看見孩子們在山裡展現出不同的面向,連志展相信這件事有其意義。「資源比較少,我們就帶少一點孩子;資源比較多,就增加一些人員。」只要還能帶孩子上山,他希望計畫就能繼續。

而他期待的下一步,不只限於高關懷或逆境少年。連志展說,每個成年人都曾經是「亞成鳥」,都曾走過那段不知道自己是誰、對世界憤怒、急著長大卻又尚未準備好的青春期。因此,需要野地教育的不該只是被貼上「高風險」標籤的孩子。

他期待未來無論是來自幸福家庭、一般學校、實驗教育或安置機構,每個青少年都有機會走進臺灣的山林,在理解如何與自然相處的帶領者陪伴下,感受土地、重新看見自己。

「不只是看見臺灣的美麗,也可以看見自己的美麗。」對連志展來說,一個孩子若能理解自己的獨一無二,也更可能接受與自己不同的人、欣賞不同的個性、意見與生命。當他們與土地建立起連結,也更能珍惜腳下的環境。

這也是亞成鳥一路走到今日,仍想繼續往前的方向:讓一個孩子在山裡學會的,不只是如何走完一條路,而是相信自己、學會理解他人,最終找到自己與這片土地之間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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