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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光福音教會創會牧師張懋禛,畢業於國立政治大學廣播電視系,並取得美國愛默生學院(Emerson College)企管傳播與公共關係碩士、台灣神學院道學碩士學位。1995 年,他在政大創立地下同志社團「陸仁賈」,並參與成立約拿單團契及同光同志長老教會。歷經出櫃、神學院黑函攻擊與教會體制的排拒。2008 年張懋禛與伴侶 Dennis 創立真光,陪伴同志、跨性別者、HIV 感染者及其他曾受教會否定的人。近年則透過撒母耳學院培育多元性別友善的服事者,持續追問:信仰如何不再成為定罪的高牆,而能真正接住每一個生命?
張懋禛的父親是長老教會牧師。出生於臺南的他,國小時隨父親遷往花蓮、住在神學院裡。那六年,是他記憶中非常幸福的童年:父母總在身邊,他和朋友騎腳踏車、爬山、玩水,也喜歡寫故事、畫漫畫。父母並未要求他長大後當牧師,而是給予姐弟倆很大的自由。
直到國高中階段,升學與「牧師孩子」的身分逐漸成為無形壓力。他期待自己成績好、表現得體,不讓父母丟臉。15 歲那年,因為想買卡帶卻沒有零用錢,一時動念偷竊,被店家當場抓住。父母趕來賠償,沒有放棄他,而是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
那次經驗讓他第一次正視自己的黑暗面,也從父母身上體會到基督信仰所說的原諒。「雖然我從小在教會長大、是牧師的孩子,但我也是會犯罪的人。」從那時起,信仰不再只是父母交給他的身分,而成為自己的選擇。
然而,到了 18 歲,信仰卻成為恐懼的來源。
國、高中時期,他已會想念某些男性朋友,期待再次見面、寫卡片表達關心。那種感情自然、溫暖而親密,只是當時身處南部,社會很少談論「同志」,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份感情。
直到一次教會夏令營,一名男性友人向他表白,兩人也產生身體上的吸引,他才逐漸確認自己的性傾向。但學校基督教團契卻教導他,同志是罪、是病態,也是上帝厭惡的行為。張懋禛困惑地問:「為什麼我覺得自己是在對一個人表達好感,甚至是愛,卻被說成上帝所厭惡的?」
信仰同時為他帶來安慰與恐懼。張懋禛從聖經中大衛與約拿單的深厚情誼,看見男性之間親密而願意為彼此犧牲的愛;另一方面,某些經文又被用來譴責同性性行為,讓他在兩種理解之間反覆拉扯。
進入政大後,他開始到圖書館及基督教書房尋找答案,卻發現當時中文資料多將同志歸因於父親缺席、母親強勢、家庭破碎或性侵經驗。這些論述與他的生命完全不符:「我的爸爸沒有缺席,我是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裡長大。」
他轉而尋找心理學、精神醫學及社會學的英文研究,遇到看不懂的內容,就請外文系朋友協助。國外資料讓他得知,同志並非精神疾病,也與家庭失和或受過性侵沒有必然關係。這些知識沒有使他拋棄聖經,反而讓他相信,科學與人文研究可以和信仰對話,而傳統對經文的詮釋也並非不可質疑。

在追尋答案的過程中,張懋禛發現,校園裡還有許多和他一樣的人。他需要一個支持團體,也不希望其他人只能孤立面對,因此於 1995 年在政大成立地下同志社團「陸仁賈」。
陸仁賈取自「路人甲」的諧音,意指同志與一般人沒有不同,只是愛的對象是同性。沒有正式的社團身分,他便租用郵政信箱收信,向友善同學借用其他社團的布告欄張貼傳單,讓有需要的人撕下聯絡方式。
早期聚會從交朋友開始。成員分享生命故事、傾訴失戀,或相約出遊;後來也製作刊物、舉辦影展,並與各校同志社團串連。對許多人而言,那是第一次發現自己並不孤單,並且在接受自己之後,還能陪伴別人、為社會做些什麼。當年建立的友誼,有些至今仍在延續。

同一年,張懋禛也跟已故楊雅惠牧師和另一位弟兄一起成立同志基督徒團體「約拿單團契」,後來發展為同光同志長老教會。然而,這些讓他喜悅的生活,他始終無法完整告訴父母。每週打電話回家,面對父母詢問「最近在忙什麼」、「去了哪間教會」,他只能含糊帶過,親密的家人也因此逐漸有了距離。
1996 年暑假,21 歲的他寫下一封長信,深夜從父母房門下塞入。他想說的有兩件事:第一,孩子是同志並不是父母的錯;第二,他不希望自己的身分傷害父母,或使身為牧者的父親在教會遭受攻擊。
隔天,父母若無其事地陪他吃完早餐,之後邀他進房談話。母親流淚自責,父親坦言自己不理解同志,卻想起曾遇過的同志會友:「他們也是很好的基督徒,也是願意愛人的人。」最後,父母只要求他答應一件事——不要離開上帝。
「我不會離開,因為信仰也給我很大的力量。」張懋禛說。
父母大約用了五年時間逐步理解。張懋禛赴美求學後,持續寄同志父母相關書籍回家;他也始終沒有離開教會。後來,父母不僅接納他的身分,也接受他與伴侶 Dennis 的關係。
1998 年,張懋禛赴美國波士頓求學。此前,他參與的同志教會為保護會友,不公開聚會地址;新朋友必須先與教會聯絡,再由專人約在附近公園的郵筒附近碰面,確認身分後才能進入。 到了波士頓,他卻看到許多教會公開懸掛彩虹旗,牧師未必是同志,會眾也包含不同性向與家庭。這讓他大開眼界,也開始反思:如果同志越害怕、越把自己關起來,社會便越難改變。「需要有勇氣的人站出來。」他也逐漸形成日後的教會想像,不是把同志集中在一個封閉空間,而是建立一間異性戀、同志及各種生命處境的人都能共同生活的教會。

2002 年返臺後,張懋禛進入台灣神學院就讀,卻遭不明人士以黑函公開同志身分。對方找出他的照片與個人資料,指稱他在大學時期積極參與同志運動,再將內容傳真給長老教會總會、神學院、醫院及多間教會,連他的實習教會也收到。
突如其來的揭露,使他第一次切身體會,同志可能因性傾向失去受教權與工作權。當時的他陷入巨大恐懼,甚至懷疑自己還有沒有未來。「我的生活就是社會和宗教,連我最想服事的領域也發生這件事,我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目的。」
最先接住他的是父母親。接到電話後,父母只說:「我們一起面對。」即使他們也可能因兒子的身分在教會遭到質疑,仍選擇站在他身旁;幾名支持同志的教會領袖也公開發聲,努力保護他不因性向失去就學與工作的機會。
多年後回望,張懋禛稱那是一段「化惡為善」的經驗。黑函本身是一件壞事,卻讓他更確定,信仰不只宣告「上帝愛世人」,也必須追求社會正義,與受壓迫及被剝奪權利的人站在一起。
之後,他已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研究與發展中心擁有穩定工作,卻仍想建立一個讓人真實經驗到接納、實踐耶穌大愛的地方。2008 年,在上帝的感召下,他與伴侶 Dennis 從零創立真光福音教會。創會初期最大的挑戰就是面對經濟壓力,因為是完全獨立的教會,各項支出只能仰賴初期少數人奉獻。所幸成立約一年半後,教會已有能力支應基本運作,也顯示「歡迎所有人」並非不切實際的理想。

真光所說的「歡迎所有人」,不只指多元性別者,也包括 HIV 感染者、離婚者、精神疾病患者及成癮者等。張懋禛觀察,傳統教會即使願意關懷,往往仍附帶道德判斷,例如認為 HIV 感染源於性行為不檢點,或把精神疾病歸因於鬼附。
真光選擇先理解每個人的生命歷程。「不管是不是人的錯,其實都需要被同理、被肯定。」張懋禛說,生命或許有需要調整之處,但改變應發生在愛裡,是為了讓人成熟,而非證明對方是一個不好的人。
他記得,一名跨性別女性曾在其他教會聚會十年,卻始終不被允許穿女裝,被告知想成為女性是錯誤、也是上帝不允許的事。長期否定使她鬱鬱寡歡,深信自己不值得被愛。
來到真光後,她開始穿著女裝參加聚會。教會裡的姊妹送她衣服與彩妝品,其他會友也自然稱讚她的裝扮。他逐漸變得喜樂,不只開始接受自己,也第一次感受到上帝仍然愛她。原本因缺乏安全感而不斷自我保護的他,後來也開始送別人禮物、稱讚與關心他人,甚至走上同志遊行街頭。
「當人感受到足夠的愛與肯定,就能夠去愛人、肯定別人。」張懋禛認為,許多看似自我中心的行為,背後其實是生命裡未被填滿的缺口;牧養不是再次定罪,而是讓人先經驗自己值得被愛。
走過三十多年同志信仰運動,他肯定臺灣教會已有改變。過去教會常將同志與性氾濫、多重伴侶或 HIV 相連,如今不少教會開始說「上帝愛同志」,也承認性傾向無法強迫改變。然而,更深層的神學觀念未必真正鬆動。有些教會雖歡迎同志聚會,卻仍不承認同性婚姻,也要求同志保持獨身,不要進入親密與性關係。
「我接受你會愛同性,卻不允許你實踐這份愛,這其實是矛盾的。」張懋禛說。真光近年成立「撒母耳學院」,希望培育多元性別友善的牧者與服事者,推動的也不只是態度變得和善,而是從神學上真正承認:同志不是罪,同性之間出於愛與承諾的關係,也不是罪。

他相信,改變最終仍要回到真實生命。當人們實際認識同志伴侶,看見兩個人如何在社會壓力下相愛、成家與彼此承擔,才可能明白,那份愛與異性戀並沒有不同。
如今,真光也有異性戀家庭及從小在教會長大的孩子。他們未必是同志,卻因成長於多元環境,更能欣賞世界與人的差異,也更自在地活出自己。對張懋禛而言,這正是「歡迎所有人」最深遠的意義:不只是為被排拒者保留一個位置,也讓下一代從小知道,每個人都不必因為與別人不同,而躲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