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鼓聲到手語,從聆聽到共融: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藝術總監黃子翎,讓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說故事

作者: 張立珩|
2026-10-06
00 黃子翎
攝影/葉仁琛

在排練場上,黃子翎低頭看著眼前的鼓,深吸一口氣,抬起鼓棒,敲下第一聲。鼓聲如漣漪般層層展開,把現場的人帶進她用鼓聲打開的世界。「我認為擊鼓是人內在風景的展現。」對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以下簡稱莫比斯)藝術總監黃子翎而言,鼓不只是節奏與技巧,更像是一條連接生命的路徑。因為鼓,她走上黃土高原,聽見老鼓手與土地、信仰和生活的關係;也因為鼓,她進入環境劇場及地方共創,遇見聾人與聽障朋友,碰撞出屬於莫比斯的共融作品。

黃子翎從小就對音樂與節奏有著天賦,而與鼓的相遇,最初來得有些意外。大學就讀廣電系的她,畢業前為了拍攝作業前往臺北市文山區的老泉山,原本只是想記錄擊鼓訓練的過程,卻在那裡遇見一位老師傅,看見另一套與鼓相處的方式。

師父黃志群教她,擊鼓不是急著敲出節奏,而是先回到自身的覺察。因此練鼓以前,得先打坐。在山上的風聲、鳥聲與各種動物聲之間,她學會安靜下來,聆聽自己的身體與環境如何產生共振,再來才是如何擊出感動的鼓聲。

01 黃子翎
黃子翎接受專業的擊鼓訓練,成為優秀的擊鼓表演者。(圖片來源/黃子翎、攝影/小川先生)

深受擊鼓訓練震撼的黃子翎,自告奮勇加入團隊,隨後展開長達十多年的山居擊鼓與表演生活。直到下山時,師傅對她說:「在這山上,你有老師,你下山之後,要成為自己的老師。」這句話像是一個漫長的提醒,陪著她離開熟悉的訓練場,也逼著她重新追問:「鼓跟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除了打鼓之外,我還會什麼?」

走上黃土高原領略:有生活才會有人,有人才會有鼓

為了尋找這個答案,黃子翎申請了雲門流浪者計畫,前往中國的黃土高原。她想知道,那些一輩子打鼓的老鼓手,究竟為什麼可以用一生力氣打一面鼓。

那趟旅程走了 85 天,從山西、陝西、甘肅,一路到四川阿壩一帶。出發前,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學到更多鼓曲與技法;抵達現場後,才發現老鼓手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守在鼓旁。白天,他們可能在田裡工作,或開五金雜貨店,她便陪著他們工作、顧店,等到夜晚、節慶或神明出巡時,才看見他們拿起鼓棒。

02 黃子翎
為了尋找鼓譜背後的故事,黃子翎走上黃土高原,參與老鼓手的生活,才發現真正的鼓,是每個人的生活本身。(圖片來源/黃子翎)

充滿生命力的鼓聲,也不是透過一張張樂譜被保存下來,而是靠口傳、哼唱,跟著慶典與生活一代代傳下去。她印象最深的是陝西北部一位老鼓手。那天,老鼓手剛從農地回來,她坐在窯洞前和對方聊天,問起一個動作:「為什麼打鼓的時候,腳一定要跺地?」老鼓手望向外頭寸草不生的黃土高原,告訴她,如果冬天一場大雪把穀物凍壞,明年可能就沒有食物了。所以他們打鼓時要跺地、要跳起來,是希望鼓聲與腳踏土地的震動能傳到天上,讓神明知道,要保護這片土地上的人。

那一刻,她理解到鼓不只是舞臺上的聲音,也不只是表演者手中的技術,鼓聲裡有人的祈求、有土地的命運、也有生活深處的恐懼與盼望。這趟旅程讓她重新明白:過去自己一直在舞臺上尋找鼓,但真正的鼓,存在人與生活之中,每個人的經歷、情感與生命狀態不同,敲出的鼓聲也不同,不只是節奏,更是一個人的生命風景。

從舞臺走向地方,她把人的故事放進劇場

從黃土高原回來後,黃子翎開啟一連串環境劇場的創作。她不再只把鼓視為舞臺上的聲音,而更在意:一個人的生命故事,如何透過不同形式被說出來?那些長在土地、街區與日常裡的記憶,能不能被劇場接住?

2017 年,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的前任藝術總監返回香港,黃子翎接任藝術總監一職。對她而言,「莫比斯圓環」本身帶有歸零、翻轉與無限延展的意味;而「創作公社」則像是一個平臺,讓每個人所擅長、關心的事,都能在這裡開出花朵。藝術家、素人、不同背景的參與者,帶著各自的生命經驗進來,彼此交流,創造出不只屬於單一創作者的作品。

這樣的想法,讓她持續走進地方。2021 年的《龍潭市場,停!看!聽!》,她花了數月時間和在地素人一起田調,陪他們回到商店、中藥行和熟悉的街區,把各自的生活記憶與地方故事串進劇場。她不希望作品演完就結束,而是思考它能否透過工作坊、共創、影像、聲音或文字,繼續留在地方,延伸下去。

03 黃子翎
《龍潭市場,停!看!聽!》環境劇場以地方共創為核心,黃子翎與當地人走進龍潭街區,將市場、商店與居民記憶轉化為劇場作品。(圖片來源/黃子翎、攝影/李欣哲)

就像她在黃土高原理解到,鼓聲來自人的生活;來到莫比斯之後,她也試著讓劇場回到人的生活裡。疫情期間,劇場暫時停擺,黃子翎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自己打鼓二十多年,也曾和不同地方、不同背景的人一起創作,那麼,還有誰「沒有聽過鼓聲」?

鼓的核心是聲音,所以對全然聽不見聲音的聾人,或只能接收部分聲音的聽障朋友來說,鼓聲又會是什麼?這個問題,讓她把目光轉向那些未必能用耳朵「聽見」鼓聲的人,也成為莫比斯後來持續發展的「非聽覺劇場」——不是把聲音拿掉,而是重新思考,當聲音不只靠耳朵接收,劇場還能如何被感知、被觀看、被共同創作。

走進聾聽共創,共融從不理解開始

在邀請聾人朋友進入共學與排練現場後,黃子翎發現這個提問遠比她想像得更深邃。第一次和聾人朋友見面時,人都到齊了,她卻感覺現場異常地安靜。那種人明明都在,空間裡卻沒有她熟悉的聲響的震撼,那一刻,她強烈感受到,自己面對的不只是另一群創作者,而是用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式去感知世界的人們。

於是,她試著讓聲音被「看見」。她在鼓棒上沾顏料,邀請聾人朋友敲擊鼓面。鼓棒落下時,顏料隨著揮擊的力道噴濺、拖移,在鼓面上留下線條與痕跡。對她來說,這不只是視覺效果,而是一種轉譯:當鼓聲無法只靠耳朵接收,它也能透過震動、顏色與身體動作,成為另一種被感知的路徑。

不過真正的挑戰,不只在於如何讓聲音被看見,而是當不同身體經驗、不同工作方法的人真的坐在一起時,彼此要怎麼合作。

黃子翎想起某次的共融工作坊上,有聽人藝術家提出困惑:為什麼非得要自己帶工作坊?為何不能只是參與,必須主動提出自己擅長的事,再和一群不熟悉的夥伴合作?對黃子翎來說,這正是共融的核心。她希望團員能從自己熟悉的能力出發,帶著它走向陌生人。唯有如此,創作才有機會打破原本的慣性,不再只用自己習慣的方式思考、排練與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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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排練現場,黃子翎親身指導參與表演,與共創者們激發出創作火花。(攝影/葉仁琛)

面對這樣的疑惑,工作坊沒有急著給出標準答案。現場的聾人與聽人表演者,開始分享他們過去和不同藝術家合作時,曾遇過哪些類似困難,又怎麼嘗試解決。原本卡住的討論,慢慢從「為什麼要這樣做」變成「原來你也曾經這樣走過」。

也正是在這些時刻,黃子翎了解到共融並不是把不同的人放在一起,要求大家最後都和樂融融、朝同一個方向前進。它更像是一種「我們彼此存在」的狀態:你在場,我也在場;你聽見我,我也聽見你。那些爭吵、模糊、猜測與不理解,並不是共融的失敗,而是不同生命相遇時,必然會面對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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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聲體:人魚重奏》是莫比斯 2025 年推出的聾聽共融劇場作品,延續黃子翎對非聽覺劇場的探索,讓聲音、手語、震動與身體共同成為創作語言。(圖片來源/黃子翎、攝影/小川先生)

這樣的經驗,也讓黃子翎回頭看見自己。創作本身,何嘗不是一場共融?每一次創作,她都必須從過去累積的身體訓練、田野調查與生命提問裡,重新整理自己如何看待世界。從鼓手、表演者走到藝術總監的位置,她不再只用過去熟悉的方式前進,而會進一步追問:自己想做什麼?又能用什麼方法回應這個社會?就像是「殺死過去一半的自己」,再生出一個新的自己。

重新聽見聲音,讓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說故事

而在與聾人、聽障朋友一起工作後,黃子翎重新認識了聲音的不同形式。

她回憶道,有聾人朋友第一次感受到鼓時告訴她:「老師,這個是震動。」那不是聽人熟悉的音高、節奏或旋律,而是皮膚麻麻的感覺,是心臟感受到的震動。她好奇地想,如果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也能擁有自己的鼓譜,那麼這份鼓譜會以什麼形式被記錄?又會如何被創作出來?

後來,香港展能藝術會向她介紹歐美劇場中一種名為「Performing Arts Interpretation」(簡稱 PAI)的實踐方式。那不是把文字逐字翻譯成手勢,而是讓手語真正走進劇場,成為具有語感、文化與美學的劇場語彙,也讓聾人觀眾能以更無障礙、沉浸式的方式觀看作品。黃子翎才慢慢理解,在不同戲劇、角色與情境下,手語呈現出的氣質也會不同;當手語成為作品語言的一部分,聲音、表情、震動與光影,也都可能被重新納入劇場的表達之中。

黃子翎說,有位聾人演員的狀態常常忽好忽壞,可能上一次排練表現得很好,下一次又突然卡住,讓她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後來,這位聾人夥伴和同臺表演者私下討論了很久,再回到排練場時,狀態竟然順了起來。她忍不住追問發生了什麼事,才知道關鍵只是:「因為我有做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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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進入聾人朋友的世界,黃子翎開始學習手語,也透過「表演中的手語」重新理解劇場:聲音不只存在於耳朵裡,也能透過表情、手勢與身體被看見。(圖片來源/黃子翎、攝影/林育全)

對聽人演員來說,中性表情有時是一種表演選擇,可以保留角色與觀眾之間的想像空間;但對聾人而言,臉部表情卻像文字裡的驚嘆號、問號與破折號,承載著語氣、情緒與句子的轉折。少了表情,語言就變得模糊,情境也難以被完整接收。黃子翎從這件事中學到,手語不是附屬於中文的翻譯,而是一套有視覺語法、情緒節奏,以及文化脈絡的語言系統。

這讓她意識到,自己過去非常依賴聽覺。當聾人朋友用手語向她自我介紹,她回去後幾乎全忘了,才發現自己原來習慣靠聲音記住一個人。為了打破隔閡,她開始學手語,從吃飯、數字、顏色慢慢學起。有一次吃飯時,看著大家不停比手語,她竟然忍不住說:「你們很吵耶。」大家對視後,一起大笑了起來。那一刻她發現,自己好像開始聽見某種無聲的聲音。

帶領莫比斯走向永續:讓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站在故事裡

走到共融劇場的第三年,黃子翎曾覺得自己「江郎才盡」。她意識到,若只是一昧地憑直覺去做,很快會碰到瓶頸。於是,她選擇回到學院,從博士班的研究與閱讀中重新整理自己走過的路,也比較國外與臺灣共融劇場的實踐差異。她慢慢看見,共融劇場的核心,不只是某個人演給某些人看,而是讓不同的人一起在現場,讓作品、觀眾與表演者之間產生流動。

莫比斯於 2025、2026 年接連獲得 TAIWAN TOP 演藝團隊年度獎助專案,也讓黃子翎懂得用更長遠的眼光看待劇團。她形容,過去的莫比斯像一間小雜貨店,什麼都做、什麼都賣;但劇團要走向永續,就不能只思考未來一年的作品,而要有三年、五年的規劃,例如,非聽覺劇場如何成為一個長期媒合、實驗與培育人才的場域?甚至,有一天換了藝術總監,方法與平臺是否仍能延續下去?

這些提問,也延伸到她正在排練的作品《群盲》。原作故事描述一群盲人在神父死後,仍苦苦地等待神父。黃子翎邀請聽人與聾人表演者重新閱讀這個文本,她特別關心那些原作中沒有臺詞、沒有聲音的人:如果換一個視角看,他們當時在想什麼?如果手語員不在,演員們仍要一起排練,誤讀、猜測與翻譯之間,會不會開出另一個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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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盲》排練現場,聾人表演者透過手語、表情與身體語言參與創作,展現非聽覺劇場的多重表達可能。(攝影/葉仁琛)

這個答案,不是交由黃子翎一個人替作品下註解,而是在排練現場,由演員與創作者共同完成。當聾人與聽人面對同一個文本,誰能說話、誰被翻譯、誰需要等待、誰又長久站在故事邊緣,都不再只是劇本裡的設定,而成為現場每個人必須一起回應的問題。也因此,《群盲》不只是改編一部經典文學,更像是一次重新分配聲音與觀看位置的創作。

從鼓手走到非聽覺劇場,黃子翎不斷回到一個更根本的提問:藝術是什麼?她想起美國的傳譯專家 Kevin Dyles 曾在課堂上播放一隻美國音樂劇影片。影片裡,不同身分的人用不同手勢、表情詮釋同一首歌。她原本只是看著畫面,直到老師一一指出誰是表演者、誰是聾表演者、誰是手語員,她才突然掉下眼淚。原來,即使面對同一首歌,每個人仍會用自己的身體、語言與生命經驗,說出不一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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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翎於《青ㄟ搖擺》演出現場。作品結合擊鼓、詩詞、現代音樂與傳統舞獅;對黃子翎而言,鼓聲曾帶她走上黃土高原,也帶她走進不同人的生命故事,至今仍是她與世界對話的方式。(圖片來源/黃子翎、攝影/林育全)

「劇場的包容性很強。」那是黃子翎感受到藝術最美的地方。藝術不是讓所有人變成同一種樣子,而是讓每個人都能用各自的方式,站在現場,說出生命裡深刻的故事。

這也回到她最初對鼓的理解。每個人心裡的風景不同,敲擊出的鼓聲就不同。從黃土高原、地方共創,到聾聽共創與非聽覺劇場,黃子翎在尋找的,也許都是同一件事:讓那些不容易被聽見的人與事,能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被世界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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