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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笑稱「傻子才住的鬼屋」北山古洋樓開始,金門古洋樓有限公司、也同樣是京都樂安居株式會社創辦人的蔡志舜,在金門邊境咬牙撐過恐慌症與體制碰撞,以小幫手換宿與商業韌性,繼而將北山古洋樓打造成地方創生基地,更一路延伸至京都,為自身的夢想,透過在地播種與跨國創業,走出自己的一片天。

古洋樓有限公司暨樂安居株式會社的創辦人蔡志舜的,其求學軌跡充滿轉折,自東海景觀系畢業後,赴東華大學攻讀環境政策,隨後再跨足政治研究所。「我原本一直準備要出國留學,但那時被老師勸退,忽然間不知道該往哪裡去。」迷惘之際,他前往日本京都旅行,深深著迷於當地「京町屋」老宅改建的背包客棧,萌生了海外創業的念頭。然而,在毫無商業背景與資金下,家人極力反對他赴日,並建議他將眼光轉回國內。
當時適逢陪伴阿媽嬤回金門老家,蔡志舜注意到金門國家公園的古厝洋樓有著極大的價值,在「想做一個沒人做過的地方」的衝動下,他憑著一股傻勁標下北山古宅。對此他笑著說道:「那時候根本不懂市場,標下來之後才知道,鄰居私下都笑我標了一間『傻子才會住的鬼屋』。」
原以為一切會一帆風順,殊不知,現實的痛擊隨即而來。2016 年 9 月才剛開幕,就遭逢強烈颱風莫蘭蒂襲擊,全島頓時陷入斷水斷電的困境。面對全金門平均住房率不到三成的慘澹市場,加上缺乏客源與龐大的財務壓力,他在開幕第一個月就引發嚴重的焦慮恐慌症。
「每天睜開眼睛就是燒錢,那時又傻傻地想說,會不會明天就來水來電,後天就有客人上門。」他在創業者極限的沉重考驗中,苦苦撐著這間邊境洋樓。

若說創業是浪漫的衝動,那麽現實便是潰不成軍的一場殘酷教育課。
回憶起當時,蔡志舜指出,當月營收只有一位意外到來的美國背包客所貢獻的 1800 元,經濟壓力與孤立感壓垮了蔡志舜。他想起當時恐慌症發作的慘狀,坦言自己幾乎到了崩潰邊緣。在精神科護士姊姊的協助下,他緊急返臺就醫,靠著抗焦慮藥物「強行接管」大腦。他苦笑著說:「吃藥那段時間真的像在嗑藥,整個人變得超平靜,突然覺得世界很美好、人生充滿希望,原本壓得我喘不過氣的財務壓力都不見了。」
正是這段被藥物拉回常態的「無畏期」,讓他不再執著於失控的損益表,轉而主動走進巷弄與在地人建立連結。在缺乏夜間娛樂的金門,北山古洋樓意外成為在地青年與外來旅客自備酒水、交流聚會的核心空間,為死寂的老宅注入了人聲與熱度。
面對一個人顧店的極限,蔡志舜在同是經營民宿的臺灣姐妹花的建議下,意外走出一條獨特而溫情的「小幫手換宿」經營模式。不同於許多旅宿將換宿者視為廉價勞動力,他直言:「我們就是把小幫手當寶貝在疼。」因為擔心小幫手打掃不夠乾淨,他寧可包辦所有房務,反而對換宿者提出最特別的要求:「你們不用做家事,只要負責陪客人聊天、去探索金門就好了。」
隨後,他更開放「專長換宿」,鼓勵小幫手將島上生活紀錄寫成遊記分享至 Dcard 等平臺。這種鬆弛且充滿人情味的體驗在青年圈迅速發酵,口碑擴散,帶來源源不絕的換宿申請。
這些年來,數百名小幫手在古洋樓進出、駐足,不僅解決了古洋樓的營運危機,更累積成北山古洋樓最核心的「關係人口」。當這群年輕人帶著對金門的深刻情感生根或回流,這股扎實的人文脈絡,便成了他日後跨足地方創生、甚至抗衡在地封閉勢力時,最堅實而溫柔的底氣。

新冠肺炎的後疫情時代,北山古洋樓順利獲得國發會地方創生計畫支持。蔡志舜坦言,自己向來排斥傳統社區營造「只拿補助卻無謀生能力」的思維,因此他選擇將在地文化轉化為能自負盈虧的商業產品。透過帶領年輕團隊研發花磚巧克力、將古厝洋樓開發成立體書等文創商品,嘗試將市場拉回臺灣客群,擺脫金門對陸客觀光的光環依賴。
然而,這場創生試驗很快撞上金門深厚的宗族政治牆垣。島上以傳統大姓氏為核心的權力結構根深蒂固,資源與利益多優先照顧自家人。面對非在地血緣的外來團隊,當地政治勢力警惕戒備,甚至將嘗試引入新思維的團隊視為威脅,在經營與推動計畫時屢屢予以排擠與阻撓。
除了宗族勢力的排外,金門大環境的困境更讓團隊備受挫折。先天的地理限制與視野發展受限,經營模式往往僅看見一海之隔的對岸,卻缺少國際化的思維,團隊雖擁有奪得如紅點設計獎等國際獎項實力的專業人才,卻因無法融入傳統體制而遭受冷落,難以發揮影響力。蔡志舜感嘆,外來團隊在封閉體制下寸步難行,「只要宗族勢力一直存在,金門就很難產生真正的改變。」

經歷過金門的風雨與體制碰撞,蔡志舜對地方創生有了更深刻的體悟。他直言,地方創生若離開了商業運作便無法永續,「地方創生必須建立在強大的商業底子之上,你得先靠自己活下來,才有談理想的資格。」
過去他曾在「養拙樓」曾嘗試私廚無菜單料理,但這並非一戰成功,反倒是因種種因素而營運不佳。這次與過往獲得的經驗,讓蔡志舜意識到穩定金流的重要性。金門對他而言就像是一堂高難度的創業實戰課,這些磨練成為他跨國佈局的養分,讓他能將經驗精準輸入日本京都,打造出純商業導向的老屋旅宿「樂安居株式會社」。
金門與京都的營運策略,展現出細緻的互補哲學。京都擁有成熟且龐大的國際觀光市場,能提供穩定且可觀的商業現金流;這份獲利不僅建立起個人事業,他也期望未來「樂安居」這項事業,若未來臺灣與中國爆發戰爭,能成為他救助家人、朋友與臺灣人的避風港。與此同時,蔡志舜透過反向挹注,支持金門北山古洋樓,雖然不一定賺錢,但在情感上,卻能穩定承載著這個具深厚社會意義的創生基地。

也許金門在短時間內難以擺脫宗族政治與體制包袱,蔡志舜仍持續選擇將北山古洋樓的空間開放給優秀的年輕學子、團隊來此換宿或創業。在他眼中,北山古洋樓不僅是他縱橫兩地的創業原點,更是他深耕離島多年後,留在金門的一顆改變種子。對此他感慨說道:「我相信只要種子播下去,時間到了,它自然會在適當的土壤裡萌芽。」在邊境與古都之間,蔡志舜正以商業的韌性與人文的溫情,劃下屬於他的地方創生新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