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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去學南管戲曲,我就打斷你的腿。」半世紀前,鹿港女兒施瑞樓不畏當時保守的鹿港民風,及父親對「戲子、藝旦」的偏見,加入百年館閣鹿港「聚英社」,拜南管才子林清河為師,成為少見的女社員,之後向資深高甲戲名旦蘇玉蘭學南管戲。
1997 年施瑞樓在臺北創立東寧樂府,融合南管與詩詞吟唱,出版《百家春》專輯,並於 2023 年成為臺灣首位南管藝師博士。「我嫁給南管戲曲了。」五十年來從事南管戲曲教學與演出,施瑞樓身著唐裝、手持琵琶,以飽滿迷人的嗓音自彈自唱;或是以懸絲傀儡的身段,演出南管戲。
從廟埕到校園、美國巡迴演出、國家戲劇院,以及國際雪梨臺灣日,讓南管戲曲跨越時空與國界,唱出新的時代風景。
70 歲的施瑞樓在鹿港桂花巷藝術村的「南管樓閣」工作室裡,身段柔美、目光晶亮,示範南管戲懸絲傀儡步伐,舉手投足間自信從容,歲月彷彿在她身上按下暫停鍵。
她將千年南管戲曲藝術,變成可體驗的美學日常。遊客可透過體驗課程,學習看南管樂譜「工乂譜」,玩琵琶、洞簫、二絃、三絃、拍板、四塊、響盞、叫鑼、雙鐘等樂器,用古音吟唱詩詞,發掘施瑞樓口中的南管之美。
南管不只是音樂,更是一套保存古漢語、戲曲與身段美學的文化。施瑞樓解釋:「唐詩《床前明月光》,用唐音文讀時會變成tshông tsiân bîng-gua̍t kong ,用泉州古音或晉朝南管古語,會讀成tshn̂g tsUân bîng- ge̍rh kng。南管曲中,不同角色用不同讀音:書生用文言,販夫走卒講白話;泉州人用泉州古音,潮州人用潮州音。」

施瑞樓與南管的緣分,始於 5 歲那年。她跟著鄰居阿姨到鹿港龍山寺上香,視線穿透繚繞的香火,她看見耆老圍坐演奏,古樸樂音刻進她心裡。她回憶:「那時候哪懂什麼南管,只覺得老人家很酷,長大也想像他們一樣。」
真正推她走進南管藝術之門的是少女心。她迷戀四大美女之一王昭君,「我想學昭君彈琵琶,變成氣質美女。」她笑著說道。
為了這個夢,1976 年在草屯國中半工半讀時,辛苦存下七千元,但買不起一把兩萬元的琵琶。在恩師李泗滄的建議下,她轉而學吹洞簫,買了一把 80 元的洞簫,就此推開音樂之門。
1977 年,她走進長期駐點在鹿港龍山寺廂房的南管百年館閣「聚英社」。當時有「不見天、不見地、不見女人」的保守民風,女性拋頭露面彈唱被視為禁忌,她成了社裡少見活躍的女社員。
啟蒙老師林清河看出她的天分與潛力,教她琵琶彈奏與吟唱,第一首五個樂章的譜套—五湖遊,短短七天就能上手全曲彈奏,老師再傳授長達 13 分鐘、近三百字,含 13 個曲牌組合的高難度大曲〈山險峻〉。社裡耆老全等著看笑話,賭這個黃毛丫頭撐不下去。沒想到,施瑞樓憑著憨膽、悟性及苦練,僅用 19 天就將〈山險峻〉詞曲背熟,登臺獻唱。
隔天,「聚英社出了一個南管天才」的耳語,傳遍小鎮。然而三個月後,林清河老師驟逝,「老師在三個月內替我打好底子,他走後,我覺得傳承棒子交到我手上了。」這份對恩師的感念,後來化為她一生薪傳南管戲曲的使命感。
也許是這個耀眼的女力,讓當時式微的鹿港南管社團日漸活躍。施瑞樓回憶:「1979 年在龍山寺表演南管戲時,除了八卦亭舞臺上擠滿觀眾,樹梢、屋頂也站了人,龍山寺被擠爆了。」看到觀眾熱情,讓她更發願並確信:「我要做帶領大家進入南管領域,學習欣賞的那一座橋樑。」
然而,光芒太亮,容易招來暗箭。一次,她為了促進交流,到其他南管社團唱了一曲,隔天竟有人要求聚英社社長開除她,理由是「背叛聚英社」。心灰意冷之下,她跑回南投草屯找恩師李泗滄。恩師只說一句話:「妳什麼都能放棄,唯獨南管不能放棄。」這句話,成了她後來度過低潮的核心力量。
施瑞樓坦言,最辛苦的不是練功,而是遭受排擠。曾經有三個人集體霸凌,在演出前,臨時拒絕幫她伴奏。所幸有人排擠,就有人力挺,節目沒有開天窗。施瑞樓知悉事件後,便下工夫苦練自彈自唱,讓自己強大到無可取代;1997 年到臺北創立東寧樂府,甚至接到電話,要她「回去鹿港,把臺北空間留給別人。」但她毫無畏懼,在臺北深耕 30 年。

最痛的一次,發生在國家戲劇院的演出。當時她被徵召擔綱演出《陳三五娘》:〈賞燈〉的李姐,卻無辜捲入前輩的內鬥。導師拒絕教她、不排演,她索性自己設計動作、身段。但是演出前,著裝完畢後她被導師斥喝:「為了保護戲服,妳不准坐下!」那一刻,累積的委屈與怒火澈底爆發,施瑞樓索性一屁股坐地上,賭氣想著:我不演了,讓你們開天窗!
這時,全程跟拍的攝影記者提醒她:「觀眾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這個舞臺是妳的。」她突然醒了:「對,我要為自己而演。」演出時,她把委屈與憤怒化為力量,全心投入角色,細膩眼神、身段,讓臺下觀眾紛紛打聽:「演李姐的是誰?」原本排擠她的文武場樂師也豎起大拇指稱讚。

回憶湧上心頭,她淡淡說道:「我後來學會收斂與低調,但我的光芒太強大,還是會被看見。」而她也堅信:「有人黑我、扯我後腿,就一定有人會幫我。」
對施瑞樓而言,南管是一生命定的志業,充滿樂趣與學問。她困惑:南管音樂與南管戲,究竟是什麼關係?許多前輩認為兩者各自獨立,但她不願接受既定答案,因而攻讀成功大學文學系研究所博士班找答案。

在博士入學口試時,教授提問:「南管跟臺灣文學有什麼關係?」 她自信回答:「南管戲的劇本是珍貴文學,曲詞裡的意境是詩歌的延伸。」她的博士論文梳理出:南管旋律、詞意與戲劇是關係密切的生命體。
她解釋:「今日南管演唱曲,旋律是為了配合戲曲中的身段與動作;演唱曲可視為戲曲抽離口白後發展而來的形式。」
她也從耆老口中考究出,南管戲的身段源自「懸絲傀儡」。演員須想像自己是被絲線牽引的木偶,「這也解釋南管樂曲為何『慢』——因為情感與身段需要時間醞釀。」釐清這點,她的教學與演出、詞曲創作,有了更扎實豐厚的靈魂。

舞臺下,施瑞樓也是個務實的藝術家。她說:「藝術家也要好好過生活,有經濟能力,才能好好『玩』藝術。」她靠著年輕時工作打毛線存下第一桶金買房,擔任南管家教時薪比照鋼琴老師。她認為,尊重專業價值,才是真正尊重藝術。
70 歲的她,開著三十幾年的老車四處教學與演出,她幽默說:「人家看到破車會閃我,這樣才安全啦!」在國小教孩子唱南管戲曲,孩子們穿上戲服,她彷彿看見當年那個想變美的 5 歲小女孩;她也在樂齡班教學,看著 90 歲的姐姐,因為南管彈唱而笑得燦爛。

那些人情冷暖都無法阻礙她的南管傳承天命之路,施瑞樓用 50 年的愛戀證明:一輩子只做一件事,南管於她,不只是藝術,而是一生召喚。歲月流轉,她將抱著琵琶,在新時代裡繼續傳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