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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文藝獎得主、金枝演社劇團創辦人王榮裕的人生,宛如一齣戲。身為知名野臺歌仔戲小生謝月霞之子,他曾痛恨歌仔戲奪走母親;年輕時混跡街頭、當上高薪工程師,只為洗刷身上的戲班 DNA。然而命運兜兜轉轉,最終他依然站回母親奉獻一生的野臺。三十多年來,王榮裕創作出充滿草根幽默與生命力的「胡撇仔戲」,更在戲棚下,完成了與母親及自己的深情和解。
走進「台客天團」金枝演社八里排練場,頂著花白髮髻的創辦人、「二哥」王榮裕,笑咪咪拋出一個哲學題:「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有生小孩嗎?」他進一步解釋,伊甸園沒有匱乏與慾望,自然不需要傳宗接代。直到被趕出樂園,慾望萌生,人類因此展開尋找伊甸園的漫長旅程。
「我們一生都在尋找、創造自己的伊甸園,而金枝演社與臺灣,就是我的伊甸園。」王榮裕說道。
榮獲「國家文藝獎」時,王榮裕感性地說:「創作讓我認識自己是誰,決定未來的模樣。」排練場角落掛著他和母親謝月霞開懷大笑的合影。
然而,這條藝術尋根路的起點卻佈滿荊棘。謝月霞是野臺歌仔戲的當家小生,16 歲被逼嫁給流氓,洞房花燭夜是被強迫的。王榮裕苦笑著說:「我就是個不被祝福的精子。」
一歲多時,王榮裕的父親入獄,母親四處軋戲養家,有次下戲驚見兒子尿布鬆脫、大便抹滿牆,年幼的他記得母親當時惡狠狠的眼神。
到了 6 歲那年,剛出獄的父親帶著兄妹倆北上尋妻。在臺北戲棚後臺,上演荒謬的通俗劇:一身白色戰袍、扮著薛平貴的母親與父親大打出手。兄妹倆哭著、拉著母親衣角,卻換來母親的氣話:「你們是沒人要的小孩!」
那一夜,王榮裕心裡長了傷口,視歌仔戲為不共戴天的仇敵——是它拆散了家庭、奪走了母親。

青少年時期,王榮裕打架、當流氓,用極端的方式反叛。退伍後,靠著母親介紹進入「大眾電腦股份有限公司」的機房工作。在冷氣房裡,他自學程式語言,一路拚到月薪四萬的工程師小主管,成功將身上的戲班 DNA「格式化」。
然而,童年看母親演戲、戲臺下人山人海的記憶,已經深植在他的潛意識中。某天,王榮裕偶然看見報紙上的劇團培訓資訊,抱著「隨便上上」的心態,一腳踏入啟蒙導師劉若瑀主持的「優劇場」,接受波蘭戲劇大師葛羅托斯基系統嚴格訓練,並在白沙屯媽祖進香、太極導引等肉體磨練中,修練身心合一。
為了表演,他捨棄電腦工程師高薪,領著六千元劇場微薄月薪。並在田野調查、深掘民俗與臺灣史觀的過程中,明白了母親著華麗戲服、踩著臺步、唱著歌仔調,就是位頂級藝術家,而歌仔戲即是臺灣的百老匯歌舞劇!

1993 年王榮裕創立金枝演社,邀請母親加入劇團。這位獨自拉拔四個孩子長大的歌仔戲小生,從「母親」轉為藝術夥伴,日後更敲響金鐘,獲金鐘獎單元劇最佳女主角。
多年後,王榮裕將母子間的血淚關係寫進《雨中戲臺》。「創傷不能硬蓋,要撥開、清創、上藥,反覆幾次才會好。」這部戲,是他對自己生命的一場清創手術。
他因此領悟了「知命、認命、安命(安身立命),最後造命」的哲學。王榮裕舉劇團曾演出的《伊底帕斯王》為例:主角為逃避「殺父娶母」的預言選擇離家,卻在逃亡路上踩進命運的掌心。直到他自挖雙眼,才成為看透真理的先知。他臣服了,卻也用另一種姿態改寫了命運。
這也好似是王榮裕的人生寫照。逃避大半輩子,終究臣服於血液裡的戲班基因。但他不甘只當乖乖牌繼承者,反而將歌仔戲中像蒙太奇一樣、自由混搭的「胡撇仔戲」發揚光大。

「金枝」二字取自人類學經典名著《金枝:巫術與宗教之研究》,呼應他「演戲如召喚能量的巫術」理念。
1996 年,金枝演社以卡車載著《台灣女俠白小蘭》穿梭街巷演出,開創台客野台美學。三十年來,王榮裕化身舞臺魔法師,詮釋希臘悲劇、莎翁劇作、臺灣民間傳說。金枝演社的「胡撇仔戲」,大膽融合西洋音樂、武俠與動漫元素,自由拼貼出喜劇效果、惡搞趣味與庶民生命力。
如同劇團經典歌舞喜劇《浮浪貢開花》系列,他以「遊手好閒、略帶傻氣」的浮浪貢(phû-lōng-kòng)精神,詮釋臺灣人「再苦也要笑著挺過」的生存智慧。
2002 年籌備《觀音山恩仇記》時,王榮裕遭遇創作瓶頸,排練時大腦當機停擺。他索性放手讓演員自由發揮,沒想到碰撞出新火花,意外孕育金枝演社的集體創作核心運作模式。

而在 2018 年,王榮裕陷入二次低潮,感嘆作品被時代淘汰,甚至萌生退意。絕望之際,以母子故事為文本的《雨中戲臺》,受到肯定,主演演員郭春美、孫凱琳(戲外是母女)更創下傳藝金曲獎「母女雙登科」紀錄。
「我不求立大功成大業,卻突然被推上藝術之巔。」2022 年,王榮裕獲頒「國家文藝獎」,他笑看命運的奇妙安排。
即使站上藝術最高殿堂,但他骨子裡的「野台魂」依然熱血澎湃。2026 年 11 月,旗艦新作《飛賊夜來香》將在被暱稱「皮蛋豆腐」的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戶外廣場,搭起戲臺與市集,觀眾能配著香腸與威士忌看戲,在歡笑爆棚中,重溫廟口看戲時光。
《飛賊夜來香》以虛構的臺灣傳奇俠盜為主角,看飛賊如何伸張正義,對抗政客與黑道勾結,劇中時事哏讓人噴笑。音樂更重磅邀請「金曲獎」得主作詞人武雄與台語歌王王俊傑,聯手操刀詞曲。
「人,沒有藝術不會死,但會生不如死!」「越難的事,越要快樂地做!」訪談尾聲,王榮裕戴上眼鏡,轉身遁入堆疊成山的書籍中汲取靈感。在這座伊甸園裡,繼續痛快地玩著「造命」的人生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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