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暗夜到彩虹: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臺灣 LGBTQ+ 電影

作者: 香功堂主|
2026-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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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吳正夫

「在我們的王國裡,只有黑夜,沒有白天。天一亮,我們的王國便隱形起來了,因為這是一個極不合法的國度:我們沒有府,沒有憲法,不被承認,不受尊重,我們有的只是一群烏合之眾的國民。」白先勇在《孽子》寫道,當時仍叫「新公園」的「228 和平公園」裡,一群同志的各種生命樣貌。這本書對保守年代的同志來說,像是一束光,文字賦予了族群存在的證據,讓隱匿在暗夜中的身影,不再只是不可言說的祕密。

保守年代,電檢壓抑創作表現空間

翻開臺灣的同志電影史,被視為臺灣首部以男同志為主題的劇情長片,即是改編自白先勇同名小說的《孽子》(1986 年),導演是虞戡平,由孫越、姜厚任、蘇明明、邵昕等人擔綱主演。

虞戡平在接受《報導者》的專訪中提到,他將畫面拍得含蓄,人物角色的安排,也做出不同於原著的改編,以符合當時較為保守的民情。然而,影片在送交電檢處檢查時,依然遭到大幅刪減多處畫面的命運。

虞戡平表示:「龍子後來去找阿青,他們一起走出gay bar『藍天使』,龍子摟著阿青的肩,兩個人罩著外套在雨中走路,那個也要剪。這是現在難以想像的事,我已經儘量拍得保守了,希望情節能發展順利。可是後來幾個像進旅館的關鍵畫面,兩個人才開始有情誼,那一段就全部被剪掉了。」(文章取自:報導者專訪)

《孽子》於 1986 年在臺灣上映,但 1970 年代初期,由牟敦芾導演的《跑道終點》,銀幕上就已經出現「同性戀」一詞。電影描述兩名年輕男孩的友誼,劇中雖然沒有同志情節,但導演安排了一場裸泳畫面,藉此點出他們感情的深厚與親暱。只是,《跑道終點》的故事過於沉重(探討死亡與負罪感),導致影片沒有做商業發行,時隔近五十年,才在 2018 年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首度公開放映。

我們把時間再往前推進一些,1963 年由香港邵氏電影公司製作、李翰祥導演、凌波和樂蒂主演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靠著朗朗上口的黃梅調歌曲、扣人心弦的愛情悲劇,以及凌波與樂蒂的精湛演出,讓這部片在臺灣創下驚人的票房成績(日後在臺灣多次重映),也讓當時在影壇仍未闖出名聲的凌波,一夕之間爆紅。《梁山伯與祝英台》上映兩個月後,凌波來臺宣傳,臺北街頭萬人空巷,只為爭睹凌波風采,讓驚訝的香港媒體稱呼臺北為「瘋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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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與祝英台》提供了影迷性別扮演與情感想像的空間。(圖片來源/AI 協作)

嚴格說來,《梁山伯與祝英台》並非同志電影,但它提供了性別扮演與情感想像的想像空間:梁山伯在不知道祝英台是女扮男裝的前提下,愛上了祝英台。那麼,梁山伯是同性戀、異性戀還是雙性戀?這讓後來的影迷與創作者,得以從酷兒視角拆解這個經典故事。例如 1994 年由徐克執導的《梁祝》,便出現了梁山伯對自身性傾向感到困惑與焦慮的情節,藉此提出與舊版不同的見解。

臺灣電影走向國際,同志題材逐漸被看見

1987 年,臺灣正式解除自 1949 年以來,實施長達 38 年的戒嚴令,迎來臺灣媒體第一波的百花齊放時期,議題討論也比戒嚴時期要更為廣泛與多元。1991 年,改編自凌煙作品、鄭勝夫導演的《失聲畫眉》,描述在南部歌仔戲班裡的女女戀情,成為臺灣重要的女同志電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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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金馬影展是臺灣重度影迷必定會朝聖的影展,拓展影迷對於電影欣賞的寬度和廣度。(攝影/鍾聞達)

1992 年的金馬國際影展,首度開辦同志專題,讓臺灣影迷得以接觸到世界各國的同志電影。當時的金馬影展仍不如現在成熟,許多在金馬影展播映的外國電影,甚至沒有中文翻譯。我仍記得,同志電影在九○年代仍屬鳳毛麟角,即便許多的同志電影被安排在午夜場時段播映,影迷仍趨之若鶩,爭搶票券,形成開演前,戲院門口擠滿了等看電影的人潮,開演後,面對沒有中文字幕翻譯的作品,導致觀眾不是半途離場,就是乾脆睡在戲院中的奇妙景象。

同一時期,解嚴後的臺灣電影,開始在世界各大影展嶄露頭角。事實上,臺灣新電影浪潮早在 1982 年的《光陰的故事》,便以貼近社會議題,有別於過往純粹娛樂電影走向的拍攝理念而受到矚目。解嚴後,臺灣積極參與海外影展,拓寬能見度,其中,侯孝賢執導的《悲情城市》(1989 年),在威尼斯影展順利奪下金獅獎,這是臺灣電影首度在歐洲三大影展拿下最高榮耀。

《悲情城市》以 228 事件、白色恐怖等敏感的歷史創傷作為題材,它的獲獎,不但讓臺灣歷史得以進入國際影壇的視野,來自海外大型影展的肯定,也帶動《悲情城市》的票房成績。《悲情城市》的成功,讓產業看見國際影展對國片聲譽與市場宣傳的價值,海外影展獎項逐漸成為臺灣電影回臺上映時的重要宣傳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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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囍宴》結尾不把真相戳破,成為劇中人逃避現實的妥協之道。(圖片來源/AI 協作)

1993 年,李安導演的《囍宴》,敘述在美國工作的偉同與同性戀人賽門已經同居多年,偉同並未向家人出櫃,為了應付遠在臺灣的父母催婚,設計一場假婚禮,沒想到父母親不但親自飛到美國參加婚禮,還把喜宴搞得盛大且隆重……

《囍宴》是李安導演的第二部劇情長片,新鮮的題材、幽默逗趣的情節,再加上對西方觀眾來說,帶有點異國風情的中式婚禮,都讓這部片在柏林影展首映後,即刻獲得一致好評的口碑,最終不但拿下柏林影展的金熊獎(臺灣電影首度且至今唯一一部在柏林影展獲得金熊獎的作品),也成為首部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臺灣電影。

除了在國際影展獲得肯定,《囍宴》在臺灣創下約 1.2 億新台幣票房,全球票房突破 3,200 萬美元,以不到百萬美元的製作成本取得驚人的商業回報,證明同性戀題材也能進入全球主流電影市場,並且受到觀眾的歡迎。

當然,我們無法粗略地將《囍宴》視為臺灣同志電影興起的主要原因,但本片的成功,確實為日後的《河流》、《十七歲的天空》、《盛夏光年》等同志與性別題材電影,提供了重要的文化示範,讓同性戀議題逐漸從邊緣文化進入臺灣電影的主流領域。

從《美麗少年》到《藍色大門》的青春性向摸索

若說《囍宴》讓同志題材進入商業電影市場,那麼陳俊志導演則透過多部紀錄片,讓觀眾看見真實的同志生命故事。1999 年的《美麗少年》,記錄三名青少年男同志的生命經驗,以青春、情感與生命活力取代單純的悲情敘事,成為臺灣同志紀錄片的重要作品。影片後來在院線上映,創下票房佳績,打破「紀錄片沒有市場」的既定印象。 此後,陳俊志陸續完成了《幸福備忘錄》與《無偶之家,往事之城》,被視為是「同志三部曲」,從婚姻、家庭、愛情、老年與記憶等不同角度,記錄臺灣同志的多重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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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智言導演的《藍色大門》,探討著年輕孩子摸索個人性向的徬徨與無助。(圖片來源/AI 協作)

「三年五年以後,甚至更久更久以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是體育老師、還是我媽?

雖然我閉著眼睛,也看不見自己,但是我卻可以看見你。」──《藍色大門》

時間來到 2002 年,易智言導演的《藍色大門》,陳柏霖飾演的張士豪喜歡上桂綸鎂飾演的孟克柔,而孟克柔暗戀的,卻是她的閨蜜林月珍;偏偏林月珍喜歡的人,又是張士豪。《藍色大門》搬演著典型的「你愛我、我愛他」校園愛情劇,卻因為多了同性愛情元素,讓影片的文本擁有豐富的解讀空間。

《藍色大門》沒有教條式的呼籲,而是把性向與愛情的疑惑放進青春成長的過程,讓觀眾跟著劇中人物,共同經歷那一段尚未有答案的年輕時光。

儘管沒有大牌演員參與演出(《藍色大門》是桂綸鎂和陳柏霖的首部作品),但靠著演員的銀幕魅力與討喜的情節,電影在上映後,口碑快速增溫,幫助電影創下優異票房,也一舉捧紅了桂綸鎂和陳柏霖,打開他們的演藝之路。

從被看見,到可以自在地生活

2003 年,公視決定將《孽子》搬上小螢幕,時空背景與 1986 年電影版《孽子》已經大不相同,同志議題在過去二十年間,透過許多團體的不斷發聲,讓同志議題受到更為廣泛的討論。

然而,電視劇在播出前,針對「劇中同志情慾畫面是否適合在晚間八點的普級時段播出」,一度引發刪減爭議。公視曾考慮播出刪減版,經過審慎考慮,最終仍決議「一版到底」,完整呈現作品。(資料補充:公視決議「孽子」一版到底)

從 1986 年到 2003 年,《孽子》兩度改編的歷程,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出臺灣社會對於同志議題觀點的改變:電影版畫面遭到大幅刪減,電視版不但劇情更貼近原著小說,同性情慾畫面也被保留下來,說明臺灣的社會民情與觀念的變化。

而從《囍宴》、蔡明亮的《河流》(觸及父子亂倫情節)、《藍色大門》到《孽子》電影與電視劇,同志題材在 1990 年代至 2000 年代初,逐漸成為臺灣影視創作的重要類型與文化現象。

例如 2004 年的《十七歲的天空》,不把「同志」當成需要解決的問題,而是一部輕鬆的青春愛情喜劇。片中的男同志可以談戀愛、吃醋、失戀、追求幸福,也可以只是單純地當一個青少年。或許,《十七歲的天空》所代表的意義,是臺灣的同志影視作品,正逐漸從「爭取被看見」走向「可以自在生活」的轉折。

同年,周美玲導演的《豔光四射歌舞團》,將扮裝皇后的故事帶進臺灣電影,引領觀眾認識不同族群的生活。而在這部作品之後,周美玲也持續在作品中演繹多種同志故事,包括獲得柏林影展泰迪熊獎(泰迪熊獎是柏林國際影展的 LGBTQ/酷兒電影獎項)的《刺青》(2007)、描寫女同志、跨性別者與邊緣女性的情感與生存處境的《漂浪青春》(2008)等作品。

當同志愛情遇上婚姻與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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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男朋友》將性向與社會運動結合,藉此討論時代的變遷。(圖片來源/Unsplash)

「一覺醒來,明天的台灣就會不同了。」──《女朋友。男朋友》

2012 年,楊雅喆導演的《女朋友。男朋友》,將觀眾帶回到臺灣民主運動興起的年代,跨越青春與成年階段,書寫愛情、性向與時代變遷如何彼此交織出複雜的人際關係圖。《女朋友。男朋友》獲得第 49 屆金馬獎的七項提名肯定,其中,桂綸鎂的精湛演出,讓她拿下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殊榮。

此外,徐譽庭、許智彥導演的《誰先愛上他的》(2018 年),以「被同志丈夫拋棄的妻子」作為主述人物。三蓮的丈夫宋正遠生了重病後,決定做回自己,接受自己的同志身分,離開三蓮,跟同性戀人裕傑一起生活。正遠過世後,遺產全數留給裕傑,心有不甘的三蓮,帶著兒子來討公道,引發一連串的爭執與衝突。

《誰先愛上他的》最讓人感到心疼的部分,不是同志愛情的不被承認與接受,而是三蓮在面對心理醫生時,難過地問:「醫生,我想問一個問題。我和他(丈夫)之間,全部都是假的嗎?沒有一點愛嗎?」影片選擇從妻子角色切入故事,除了展現社會對於同性愛情的壓迫,也看受制於傳統觀念的婚姻,為女性帶來的傷害。

2019 年,臺灣通過《司法院釋字第 748 號解釋施行法》,同性伴侶得依法辦理結婚登記,同婚自同年 5 月 24 日起正式生效。這項法律變革,讓同性伴侶在婚姻與家庭關係上獲得了過去所沒有的法律保障。

法律的改變是否意味著過去電影裡所描繪的困境已經被克服?鄭有傑導演的《親愛的房客》(2020 年)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考角度。影片設定在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前,立維和健一是相處多年的同性伴侶;立維因山難過世,留下重病的母親與年幼的兒子悠宇。為能照顧立維家人,健一長年陪伴這個家庭,卻只能以「房客」的身分存在,缺乏法律上相應的身分與保障。

《親愛的房客》是一個關於失去、照護(長照)與家庭的故事,影片向觀眾提問:怎樣才算是一家人?是血緣、婚姻與法律所確認的身分,還是長年陪伴者所付出的照顧與愛?若說《誰先愛上他的》問的是「同志的愛,能不能被理解」,《親愛的房客》則把問題再往前推了一步:「當愛已經組成家庭,法律與社會是否願意承認它的存在?」

從無法言說的愛情到跨越生死的和解與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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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嚴後,臺灣民主快速進展,每年舉辦的臺灣同志遊行,更是吸引許多海外同志來臺參與活動。(攝影/鍾聞達)

同樣於 2020 年推出的《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上映後取得了 1 億新台幣的優異票房成績。影片主要從 1987 年臺灣即將解嚴的時代背景出發,當時同性愛情仍受到壓抑而難以說出口。兩名年輕學生在校園裡相遇、相愛,卻在宗教、校規與社會價值的層層束縛下,刻意隱瞞對彼此的感情,導致愛情無疾而終。

影片尾聲,青春愛情早已結束多年,柳廣輝導演卻讓已經變成中年人的兩名主角再次於街頭相遇,時空背景已經改變,年輕時期的遺憾,有沒有可能在多年後被圓滿,找到不同的可能性?

到了 2023 年,程偉豪導演的《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將冥婚、警匪、靈異與喜劇元素,全數巧妙地揉合一起。電影敘述恐同警察吳明翰,陰錯陽差與已故的男同志毛邦羽成為「夫妻」。一個活著,一個死去;一個排斥同志,一個卻成了他的「老公」。原本毫無交集的一人一鬼,在荒謬的相處過程中,逐漸認識對方的世界。

《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透過「男男冥婚」設定,帶出毛邦羽生前與父親的緊張關係,即便人已死去,仍要面對「出櫃」與「家庭」的衝突。毛邦羽生前沒能得到父親的理解,卻直到死後,才正視他與父親間難解的心結。

恐同可以學著理解同志、同志懂得體諒長輩、家人願意接納孩子的不同性取向,《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用喜劇講一個美好的願景,影片在臺灣創下了驚人的 3.6 億新台幣票房,不但是臺灣同志題材電影票房的重要里程碑,精彩的劇本也受到泰國影視圈的青睞,翻拍成泰國版《冥婚鬧泰大》,也是臺灣 LGBTQ+ 題材商業電影被泰國主流電影產業正式取得版權改編的案例。

當同志不再被另眼相待,而是故事中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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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 101 的點燈,象徵著同志得以從躲藏的暗夜中走了出來。(圖片來源/Unsplash)

電影不只是反映社會,有時候,也替社會預先設想了某些還不存在的可能性。從《孽子》裡只能在黑夜裡出沒的同志,到《囍宴》裡不敢向父母介紹的真愛,再到《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得以將恐同、同婚、出櫃等議題全部混在一起討論,卻不會流於悲情。 同志電影發展至今,也許我們內心期待的,是有一天不再需要特別稱呼它為「同志電影」。因為一個人愛誰、和誰組成家庭、如何度過自己的一生,本來就只是人生故事的一部分。

而當我們回望臺灣的同志電影史時,最值得記住的,不是這些作品得了多少獎項、創下幾個億的票房成績,而是它們一步一步,把那些曾經不被述說的人與事,帶離黑夜,走進我們日常熟悉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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