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蹟修復在當代是一門相當重要的文化技藝,除了考驗技師本身的基本功外,也與「修舊如舊」或「修舊如新」這兩類的觀點有著密切關聯,需依據古蹟的歷史價值與實際狀況選擇適當的處理方式,以平衡文化傳承與現代需求,讓歷史得以延續。周孟勳作為一名新生代的教育傳承者,在自我實踐的過程中,以行動展現了他的技藝理念。
學海書院嶄新機 周孟勳所繪製的傳承新作
你認為最好的古蹟修復,該是怎樣的狀況呢?位在臺北萬華區的學海書院(高氏宗祠),是當地碩果僅存的清代書院建築,至今已有 200 年的歷史,原為清朝淡北最高學府,於日治時期改作宗祠,並大致保留原有的規模與形式至今。其中的門神彩繪,推測為當時北部著名的彩繪匠師許連成所作,後由大弟子陳樹根重繪,隨著韶光荏苒,整體建築日漸斑駁不堪,門牆和堵頭上的彩繪也逐漸失去原有的色澤。
從 2021 年底開始,中央政府、臺北市政府與高氏族人展開了一連串的修復計畫,彩繪修復的部分,交由新生代彩繪匠師周孟勳與其團隊共同負責。周孟勳是臺灣少數獲得文化部傳統彩繪匠師資格的年輕畫師。他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古蹟藝術修護學系碩士班,不僅精通傳統水墨畫藝術,亦具備文化資產保存的專業素養,目前也是臺藝大古蹟藝術修護學系的講師。

負責學海書院修復程序的文資委員,最終決議取下原有的門板,後續再進行修復展示。周孟勳團隊則以原有的工法繪製新門神,並針對建築中的樑枋、堵頭等建築構件施以新作,讓傳統彩繪的技法在這座承載著百年歷史與文化記憶的清代書院古蹟,得以延續其珍貴的藝術價值,並展開新的未來篇章。
自書畫到傳統彩繪 前人巨擘的作品觸動內心
來自臺中的周孟勳,自幼在父親嚴格的栽培下,熟習書法,獲獎連連,順理成章地進入美術班就讀,立下未來的志向。大學時期,周孟勳本想考入書畫系,但命運使然,但卻意外考上古蹟修復學系,這是他當時未曾預料過的結果,對此周孟勳解釋道:「原本我想,如果讀一年後不喜歡,屆時再轉系就好。結果入學的第一年,接觸到木雕、彩繪等傳統藝術課程後,讓我大開眼界。到了大三大四,由臺藝大所聘請的陳文俊藝師、陳敦仁藝師引領進入較爲專業的傳統彩繪領域,被其中的技術內涵所吸引,徹底激發了我的興趣。」
書畫與傳統彩繪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技藝,周孟勳解釋道,書畫主要創作於紙或絹上,而傳統彩繪則施作於建築構件,如門神、樑枋、藻井等,所使用的材料與技法也大不相同。書畫多以水性顏料為主,傳統彩繪則主要使用油性顏料,以確保作品能長時間附著於建築表面並經得起風雨侵蝕。

傳統彩繪的工序繁複,可大致分為「油、彩、畫」三個層次,涵蓋了從油漆底層處理、顏料調配、打稿拓稿到繪製紋樣等多道工序。這項技藝不僅曠日費時,施作環境也相當嚴苛,彩繪匠師時常在高溫或嚴寒的戶外環境下,攀爬至高處進行創作,對體力與耐力都是極大的考驗。此外,成為一名優秀的傳統彩繪匠師,除了要精通繪畫技巧外,還需具備對文化典故的深入理解、書畫筆法的掌握,以及對圖騰紋樣結構與寓意的熟悉,才能在創作時忠實呈現傳統藝術的精神與內涵。
周孟勳坦言,研究所時期的大量案場實習與田野調查,讓他在傳統彩繪領域獲得了更深厚的成長。他笑著說,唯有在工地現場,從無到有、反覆實踐每一道工序,才能真正跳脫課堂理論,將所學轉化為實際應用的經驗。而在廣泛研究各個彩繪派別與匠師作品的過程中,柯煥章匠師的作品對他的影響最深。為能深入理解傳統彩繪的技法與精髓,周孟勳多次往返彰化、雲林、南投等地,親自走訪現場,觀察前人的創作。當他站在這些歷史悠久的建築之前,近距離凝視那些流傳百年的筆觸與細節,內心的震撼與敬畏可說難以言喻。
無論是葉脈的層次深淺變化,或是人物鬍鬚分明的細膩收尾,每一筆每一畫皆精準無比。「我當時在雲林西螺張廖家廟,爬上鷹架近距離觀賞柯煥章的作品,滿腦子想的都是——我也想成為像他那樣厲害的存在。」周孟勳讚嘆地說,沉浸在接觸到大師作品時的感動與敬佩。
傳統凋零 路途雖難但仍有其價值性
臺灣傳統廟宇彩繪源於漢文化,早在《禮記.明堂位》中便曾記載:「山節藻梲,復廟重檐。」顯示古代人對於建築裝飾的重視,以及彩繪藝術在當時人們心中的重要性。臺灣的宗教信仰一直以來都是常民間的重要文化,但隨著時代變遷,擁有相關技能的匠師卻日漸凋零,新生難尋。
身為少數得到文化部傳統彩繪匠師資格的周孟勳,談及古蹟修復的定位,以及學生未來想要走上彩繪匠師一途可能會面臨的挑戰時,他坦言:「成為一名傳統彩繪匠師並不容易,不僅需要扎實的技藝,還要能吃苦耐勞,適應炎熱或寒冷的氣候,以及充滿噪音與粉塵的工作環境,身體與心理都得適應。」
此外,他在課堂上也會讓學生了解現今傳統彩繪工作的市場狀況,包括接案行情與月薪標準,幫助他們更務實地評估未來的職業發展。「雖然這行業的市場規模有限,但仍然有它的價值與需求。我相信,只要真正熱愛這門技藝,並願意投入,還是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發展空間。」
不過,作為一名古蹟修復的彩繪師,在案場之中,必然會遇到「修舊如舊」與「修舊如新」的兩難問題,這是古蹟修復時常會面對的一大考驗。前者講求忠於原貌,依循舊有的工法與材料,使修復後的作品與歷史遺跡幾無二致;後者則在維持傳統精神的同時,適度引入新技術與新材料,同時讓新生代的匠師能將自我技藝施作其上,讓技術在新舊之間得以傳承延續下去。近年的新聞報導,時常可見民眾抱怨「古蹟修復得太新」、「失去風華」等評論,對此,周孟勳倒是給出了不同的視角回應。
修舊如舊與修舊如新 兩者並非全然對立

「修舊如新,對我來講,就是保存那項技藝的延續與新生。」在一般人的想法中,修舊如舊與修舊如新彷彿勢如水火,彼此不容,但在周孟勳的專業角度來看,兩者的目的性不同,前者是將古蹟維持原有的時代感,後者是讓難以被修復的古蹟,得以在新時代的創作下,將傳統技藝傳承下去。
他對此補充說:「像是學海書院的門神,原本門板上的圖樣僅剩下約 20 至 30% 左右,因此文資委員決定將原有的門板移走保存,未來進行修復展示。另外再以傳統工法製作出一對新的門神,這樣的製作過程,讓新的匠師能有機會實際展現他們的技藝。」
除了門神之外,周孟勳也指出樑枋上的堵頭是如何依照傳統技法施作,枋心題材再取自原有內容進行圖稿創作,以傳統技法重新施作書畫花鳥、山水與人物典故等內容。這樣的創作過程,或許在一般人的想法中會覺得修得太過新穎,失去了原有的古意,但實際上,這卻是經過了多方權衡後,讓傳統技藝得以在一代又一代的匠師之間實際運用、傳承下去的方式之一。
對周孟勳而言,古蹟修復最關鍵的不只是技術本身,而是在傳統工藝與民眾期待之間尋求平衡,並透過適當的溝通來做出最佳抉擇。他舉例說明,過去鹿港龍山寺的修復曾引發爭議,其中夔龍窗的彩繪重現便成為討論焦點。從繪者的角度來看,修復團隊已盡可能依據老照片還原可能的原始色彩,且施作工藝相當精細,然而,這樣的「復原」卻未必符合大眾的期待,部分民眾認為修復後的色彩過於鮮豔,與他們記憶中的古蹟樣貌有所落差,因此產生爭議。
「相較之下,日本在這類修復工作上更加嚴謹,也有充足的經費支援,這是臺灣目前比較遺憾的地方。」周孟勳指出,日本的修復體系擁有明確的規範,從前期調查、模擬圖製作,到正式施作,每一筆線條、每一寸色彩的復原,都需要經過嚴格的審核。然而,如此嚴謹的作法也意味著修復計畫將耗費更長時間,成本大幅增加,這對於經費有限、工期受限的臺灣來說,難以全面實行。

2011 年,周孟勳開始踏上傳統彩繪匠師的道路,並在 2017 年成立吉瑞喜傳統彩繪工作室。雖然目前主要從事古蹟修復工作,但他也會受邀前往各地開課,向大眾推廣傳統彩繪技藝。周孟勳認為,儘管許多的傳統技藝隨著時代變遷而逐漸式微,這並不意味著消逝,而是需要被重新喚醒與重視。近年來,越來越多人關注傳統文化的保存問題,這也讓他對未來懷抱著樂觀與希望。
回想起當年站在雲林西螺張廖家廟的鷹架上,近距離凝視前人精湛的作品,內心湧現出一股深刻的悸動與敬仰,那份對傳統藝術的感動,成為周孟勳持續傳承這份技藝的動力,透過每一筆每一畫,希望能將這份情感與美學延續下去,讓傳統彩繪技藝在時代的洪流中,得以生生不息、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