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導演奉俊昊的作品以縝密劇本、黑色幽默、精準的場面調度聞名,在他的電影中,善與惡不會只有黑白兩色,更多的是在道德灰色地帶之間徘徊,有著對身處的社會環境與人性的深刻觀察和批判。
2020 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奉俊昊執導的《寄生上流》,一如預期地成為首部奪下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的韓國片,當晚典禮的最高潮,是《寄生上流》在驚呼聲中,擊敗《從前,有個好萊塢》、《1917》、《婚姻故事》等片,成為奧斯卡史上第一部非英語發音電影獲得最佳影片之作。
《寄生上流》推出六年後,奉俊昊帶著新作《米奇 17 號》回到觀眾面前,電影改編自愛德華.艾希頓(Edward Ashton)於 2022 年出版的科幻小說《米奇 7 號》,敘述一名為了躲債,自願成為「消耗工」的男子米奇,前往外星球工作,透過肉體複製與記憶移植技術,經歷無數次死亡的奇幻經歷。隨著《米奇 17 號》的上映,我們一起來複習奉俊昊的幾部作品,解析他作品中常見的元素。
當直覺與科學都不再管用時的無力感

奉俊昊的成名作《殺人回憶》,改編自震驚韓國社會的華城連環殺人案,敘述小鎮發生連環兇殺案,受害者皆是女性,警方苦無線索,鎮上居民人心惶惶。《殺人回憶》以連續殺人案做為基底,探討感性(直覺)和理性(科學)兩種辦案手法的衝突對立,以及各自的困境。
劇中,擔任警察多年的宋康昊,對於科學辦案嗤之以鼻,他相信個人直覺,自負地說,只要他能直視人的雙眼,就能看出對方是不是罪犯。但罪犯到底該長什麼模樣?人的雙眼真能透露出足夠的訊息嗎?當兇手的外貌平凡一如你我,加上沒有任何的證據輔助,宋康昊如何能對自己的直覺保有信心?
另一方面,堅持科學辦案的金相慶,也在追兇的過程中,掉入自我懷疑的陷阱,假如各種跡象都指向某個人就是兇手,科學檢驗卻給出否定的答案,你會繼續相信科學或思考科學可能也有其不足的侷限?
理性與感性並非一刀劃開的兩種派別,它其實是一種流動性的概念,你的信仰偏向哪邊多些,你就會往哪個派別稍微靠近一點。我們認定的「真相」,有時不會依據客觀的條件構成,而是根據自我主觀意識的判斷達成。《殺人回憶》透過連環殺人案,以及兩名辦案風格不同的警探,直視生活中難以找到「答案」的無力感,這份無力感從個體、小鎮,一路放大到對國家與全球政治的不信任感,成為奉俊昊作品中的標誌。
◆《殺人回憶》收看平臺:MyVideo
誰才是真正的駭人怪物?

在《殺人回憶》中,宋康昊代表的是舊時的韓國社會:一旦找到「嫌疑人」,不管對方認不認罪,都先屈打成招。電影透過「無法被定罪」的兇手,諷刺 80 年代的韓國警方(國家暴力),也可能是群眾心中難以被定罪的殺人兇手。
連環殺人案很可怕,國家殺人又該怎麼看待?奉俊昊的《駭人怪物》敘述漢江河畔出現神秘巨型噬人怪物,美國和韓國政府「攜手合作」,意圖消滅怪物。《駭人怪物》是一部披著國族外衣的怪獸電影,探討美國政府插手韓國政治的霸道和脅迫。
影片中,漢江怪物的誕生源自美國科學家在漢江傾倒的污染化學物質,導致生物突變,接著美方又以控管疾病為由,對韓國政府與民間進行軍事控管。《駭人怪物》在影片中大力嘲諷世界政局是由強者操控話語權,而真正的怪物,未必是怪物本身,更是創造(並且利用)怪物的權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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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愛」也成了一種殺人武器

奉俊昊的《非常母親》,就格局來說,劇情不如《殺人回憶》的龐雜,場面不如《駭人怪物》的驚人,但這部驚悚片依然對人性與制度提出強烈批判。《非常母親》敘述智能不足的年輕男子斗俊(元斌飾演)被控殺害年輕女學生,斗俊的母親(金惠子飾演)為幫助兒子擺脫嫌疑,決定親自追查真相。
片中,斗俊無法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他的母親也苦尋不著願意幫忙的官員,母子倆是社會階級中的弱勢者。但隨著故事推演,我們發現:即便是弱勢者也有層級高下之分。《非常母親》最沉重的控訴是,以愛作為出發點的拯救行動,很有可能會變成另一種加害手段,當母親遇到一個比自己兒子更弱勢的人時,她或許會為了拯救兒子,做出違背良心的事。
◆《非常母親》收看平臺:CATCHPLAY+
革命是要確保制度的穩定性

階級,是奉俊昊作品中最為鮮明且難以忽視的元素,《殺人回憶》片中的警察與平民百姓、《駭人怪物》裡的美韓關係、《非常母親》的加害者和受害者等,都在講權力不對等的迫害。而緊接在《非常母親》之後推出的科幻片《末日列車》,改編自法國作家雅克.勒布(Jacques Lob)的圖像小說,藉由一輛繞行地球的火車,展示人類社會裡的階級制度:前段車廂住的是富有階級、尾段車廂則是底層階級。資源分配嚴重不均的情況下,生活困苦的尾段車廂居民感到忿恨不平,決定發動革命。
然而,革命的目的是要破除階級,或者革命本身是用來鞏固階級制度的手段?《末日列車》從一場死傷慘重的列車戰爭,看權力者如何玩弄權力遊戲的殘酷:革命成了幌子(利用底層群眾的反抗來控管列車的人口數),用以確保制度的可行性(維繫列車/國家能夠「正常」運作)。
◆《末日列車》收看平臺:中華電信MOD

不同於《末日列車》的流血抗爭,榮獲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寄生上流》,改以荒誕喜劇的手法講述階級暴力,影片敘述經濟困頓的主角一家人,不擇手段,想盡辦法寄生上流家庭的荒謬人生。奉俊昊在這部片中,利用地理位置的差異來表現階級的不同:權貴者住在山頂、窮苦的主角一家住在地下室,一夜滂沱大雨,大量雨水從上方灌入地下室,權力者一覺醒來,生活依然光鮮亮麗,準備舉辦優雅的餐會,底層人民卻在遭受汙水沖刷後,一身狼狽,渾身惡臭,加倍體認到兩者生活的落差。
◆《寄生上流》收看平臺:friDay影音
歷史只能是複製貼上的輪迴嗎?
影評書《不安擴張:論奉俊昊》中,作者田鍾琄(Joseph Jonghyun Jeon)針對《非常母親》片中的監獄場景做出這樣的解析:「《非常母親》的監獄場景裡,鏡像迷宮的調用——既是洞見,也是不知道方向——指出了母親掩蓋罪行,波波相連的漣漪效應。她明瞭她所犯下的罪行並不是沒有受害者,而是真正地給無辜路人帶來無法彌補的傷害。這番罪行並不是獨立事件,而是迴盪在相鄰的空間,帶給社會更大的後果。」

這段分析適用在所有奉俊昊的作品之中,他總是不厭其煩地指出人類如何利用制度上的漏洞與缺陷來滿足個人私慾的貪婪,而這樣的惡在經年累月下,將對人類社會造成難以逆轉的傷害。就像導演在他的新作《米奇 17 號》中,利用「複製人」的劇情設定暗示歷史總是不斷地複製貼上,在不同的時代搬演著相似的情節。因此,儘管奉俊昊的作品有著高度的娛樂性,但這些作品更大的意義,都是在反映歷史的教訓(過去)、促進對現實生活的反思(現在),並呼籲群體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未來)。
◆延伸閱讀:「無論在哪裡,都是人生活的地方」《照明商店》:尋找光的時候,也要面對離別的事實
主圖來源/由左至右《殺人回憶》、《寄生上流》、《米奇 17 號》